“哟,新同学来了?”赵卫东随即换上了一副热情的笑脸,站起身,主动伸出手,“哥们儿,北京的,赵卫东。你呢?”
“秦振舒,黑省来的。”秦振舒平静地与他握了握手,不卑不亢。
“黑省?那可够远的。”赵卫东状似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言谈间,却不经意地透露出自己的信息,“我从小就在这几所大学里玩儿大,我爸在教育部工作,离这儿不远。以后在这儿有什么事儿,言语一声,哥们儿罩着你。”
这番话,说得是豪爽,听起来却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示威和“圈地”。
秦振舒只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开始寻找自己的床位。
第二个室友,则与赵卫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占据了靠窗的那个下铺,整个人几乎被书本给淹没了。他叫钱理群,一个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头发乱糟糟的瘦弱青年。他的床铺上、桌子上,除了书还是书,从《资本论》、《反杜林论》,到唐诗宋词、中外名著,堆得像一个坚固的堡垒。
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于秦振舒的到来,只是从那本厚厚的《存在与虚无》后面,抬了抬眼皮,镜片反射出一道智慧的冷光,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打过招呼,便又继续埋首于知识的海洋,是个典型的、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
秦振舒找到自己的床位,是靠门的上铺。
他刚把帆布包放上去,宿舍的门,就又被推开了。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神情拘谨的农村青年。他叫林木,背着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鼓鼓囊囊的旧包裹,脚步很轻,仿佛生怕踩死一只蚂蚁,惊扰了谁。
他看到宿舍里另外三个人,尤其是那个气场强大、正在摆弄着高级相机的赵卫东时,眼神中明显流露出一丝自卑与胆怯。他只是讷讷地、用带着浓重南方口音的普通话做了自我介绍,便开始默默地整理自己那少得可怜的行李。
包裹打开,里面是几件浆洗得已经发硬、甚至有些褪色的旧衣服,和一床薄薄的、露出些许灰黄棉絮的旧棉被。
赵卫东看着他那床棉被,嘴角撇了撇,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的嫌弃,却毫不掩饰。
秦振舒平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对赵卫东的“盘问”,不卑不亢地回应;对钱理群的冷漠,报以理解的微笑;而在林木笨拙地往上铺递棉被时,他主动伸出手,帮了他一把。
“我来吧,你扶着梯子。”
那份自然而然的善意,让林木感激地涨红了脸,连连说道:“谢谢……谢谢同学。”
秦振舒将自己的床铺,整理得井井有条。那床从向阳大队带来的、由苏青禾亲手缝制的崭新棉被,被他叠得像一块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军人般的沉稳与干练,让原本还想继续炫耀自己京城见闻的赵卫东,也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压力。
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从北大荒来的“乡下人”,身上似乎有一种他看不透的、深沉的东西。那不是故作高深,而是一种经历过风浪、执掌过权柄后,才能沉淀下来的气场。
夜幕降临,宿舍楼里渐渐热闹起来。
洗漱完毕后,小小的宿舍里,第一次“卧谈会”,在熄灯后的黑暗中,如期举行。
赵卫东当仁不让地成了主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