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在大批回纥武士的突然偷袭下,阿跌氏,这个曾经在回纥内部举足轻重、人口多达万人、控弦之士三千的较大部族,在一日一夜之间,宣告族灭。
其兴也勃,其亡也忽。灭族的原因或许起因仅仅是回纥王族日益增长的猜忌,是阿跌野狐觊觎回纥汗位的野心膨胀,是突厥人许下了更为诱人的承诺使其铤而走险……
然而,在这片奉行赤裸裸森林法则的草原上,一步踏错,棋差一着,便是全盘皆输,万劫不复。
这就是草原族群之间的战争,回纥武士们手中那原本雪亮的弯刀,此刻早已被层层凝固的暗红血垢覆盖,直至血干刃卷。
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默然地看着这一切,脸上如同戴了一层石刻的面具,没有任何情绪的波澜,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深处,偶尔掠过一丝极其隐晦、难以捕捉的沉重与凛然。
骑在马背上,陈子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在这片广袤而原始的土地上,大唐文明世界所推崇的仁义道德、律法纲常,是何等的苍白与无力。
这片草原奉行的是最古老、最直接的“狼性规则”,弱小与迟疑即是不可饶恕的原罪,而任何形式的背叛,都必须用叛徒整个族群的鲜血来彻底洗刷,方能震慑其他部族,巩固权位。
当独解支带着一身几乎凝成实质的、令人窒息的血腥戾气,在亲卫的簇拥下返回牙帐,向始终静坐等待的陈子昂复命时,这位大唐将军只是抬起眼帘,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平静无波地点了点头。
如果不清除阿跌氏,历史上突厥人是以同样的方式,对回纥人展开了大屠杀:色楞格河的水位似乎一夜之间因鲜血上涨了三分,裸露的河滩上遍布杂乱的马蹄印与凝固发黑的血渍。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与死亡混合的腥甜气息,无数烧成焦炭的毡房骨架如同巨兽残骸,在初升的朝阳下冒着缕缕青烟。幸存的回纥人如同失魂的蚂蚁,在废墟间麻木地翻找着可用的物资,或是收殓亲人的尸首。压抑的哭泣声时断时续,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头发紧。
历史上,突厥的突击骑兵的杀戮来得快,去得也快,如同掠过草场的蝗群,精准而残酷。他们显然得到了内线确切的情报,避开了回纥主力集结的方向,直扑防御最为薄弱的妇孺营地和牲畜马场。最后歼灭了回纥的主力军。回纥部民众死伤逾万,被掳走青壮及妇孺数千,过冬粮草损毁七成,良马被掠走或屠杀近万匹,元气大伤。
“元气大伤……”陈子昂重复着这四个字,指尖在冰冷的清霜剑柄上轻轻叩击。何止是元气大伤,历史上经此一劫,回纥部这个原本在铁勒诸部中举足轻重的大部落,实力已然被腰斩,短时间内,莫说主动出击,就连自保,抵御后突厥汗国的威胁,都已力不从心。
陈子昂知道:“草原的法则,从来不是卑躬屈膝就能换取生存。唯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让掠食者感受到痛楚,才能赢得真正的尊重与和平!所以这一次,对付突厥人和其在回纥草原的势力,立威已成,内患暂平。”
“第一步完成!”陈子昂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帐内尚未散尽的杀伐之气,“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突厥的阿史那·骨咄禄,绝非忍气吞声之辈。阿跌氏覆灭,等于斩断了他在回纥内部最重要、最有力的一只触手。阿史那·骨咄禄绝不会善罢甘休,报复性的打击,很快就会如同草原上的白毛风,呼啸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