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唐军受降(2 / 2)

更让阿跌别部人绝望的,是唐军阵前摆放的那些物事。

数十面大小不一的铜锣、皮鼓、牛角号,还有一些造型奇特的木箱——箱体开着喇叭状的口,内里隐约可见铜片和牛皮簧。几个唐军士兵正在拆卸这些装置,动作熟练,显然昨夜就是靠这些东西制造了那些“鬼哭神嚎”。

阿跌光斤的目光扫过这些器械,又望向远处坡地上那些隐约可见的支架和绳索。他全明白了——昨夜那些在雾中飘忽的声音、那些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哭泣,都是这些器械的杰作。唐军根本未曾深入谷地,他们只是在外围布下这些装置,便让整个阿跌部陷入了整整一夜的恐怖地狱。

“噗通”一声。

一个年轻的阿跌别部武士跪了下来,手中的弯刀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一片片跪倒。

最后站着的,只剩下阿跌光斤和几个最年长的头人。

陈子昂催动战马,缓缓前行。白马的马蹄踏在布满碎石的谷地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死寂的晨光中格外刺耳。他在距离阿跌部人群三十步处勒马,这个距离,双方都能看清彼此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雾散魔消。”陈子昂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可知是谁,驱散了尔等心中的魔障?”

阿跌光斤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他想起了三十年前,父亲临终时握着他的手说:“斤儿,记住,部落的存续比荣耀更重要。”他也想起了这三十年来,每一次艰难的抉择,每一次在强权夹缝中的挣扎。

他缓缓转头,望向身后的族人。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疲惫、恐惧,以及……解脱。是的,解脱。当强大的力量以无可抗拒的姿态降临,投降反而成了一种解脱。

这位统治阿跌部三十年的长老,佝偻的脊背突然挺直了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祖辈栖居的谷地——那些汩汩冒泡的温泉,那些在晨光中蒸腾的白雾,那些熟悉的帐篷和围栏。

然后,他松开了手。

那根象征长老权力的狼头拐杖,“咚”的一声倒在碎石地上。镶玉的狼头磕在一块石头上,一颗绿松石眼珠滚落出来,在晨光中闪着黯淡的光。

阿跌光斤缓缓伏地,额头触碰到冰冷的地面。碎石硌得生疼,但他浑然不觉。他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地喊出:

“阿跌别部……愿降大唐!永不叛唐!”

声音在谷地中回荡,惊起远处岩缝中的几只寒鸦。

陈子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无喜无悲。他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身后的军阵齐刷刷地动了。

不是进攻,而是收械。陌刀竖起,弓弩放下,骑兵勒马后退三步。

钢铁摩擦的声音汇成一片,庄严而肃穆。

“玄礼校尉。”陈子昂唤道。

“在!”陈玄礼骑马出列。

“依《贞观律·蕃夷条》,受降。”

“得令!”

直到这时,陈子昂的脸上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抬头望向谷地深处,那些温泉仍在蒸腾着白汽,在晨光中缭绕上升,仿佛在酝酿着下一场大雾。

但他知道,有些雾,一旦被阳光驱散,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传令:全军后退十里扎营。军需官,开仓取粮,按人头分发给阿跌部众。军医营,入谷救治伤患。”陈子昂顿了顿,补充道,“乔姑娘,有劳你亲自去看看,昨夜可有人受了惊吓失魂的,务必好生调理。”

“是。”乔小妹在马上微微欠身。

唐军开始有条不紊地后撤。重步兵转身时铠甲碰撞的铿锵声,骑兵勒马调头的嘶鸣声,还有军官们此起彼伏的口令声,汇成了一曲胜利的凯歌。

只有陈子昂还留在原地,望着那些正在领取粮食的阿跌别部的部民。老人颤巍巍地捧着米袋,妇人搂着孩子小声啜泣,年轻人茫然地望着唐军的旗帜……他们的命运从今天起将彻底改变,成为大唐治下的编户齐民,缴纳赋税,服从征调,同时也受到大唐律法的保护。

这就是历史的洪流,个人、部落、乃至民族的意志,在这滔滔洪流面前,往往只能选择顺流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