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唐人的威胁,思结别部的酋首土门环视四周。
他看到了族人们眼中的恐惧,看到了头人们脸上的动摇,看到了老萨满兀术跪在神石前颤抖的背影。他想起父亲临死前的话,也想起自己接过酋长之位时,对族中长老的承诺:“只要我土门还有一口气在,必护思结血脉不绝。”
血脉不绝。
这四个字如重锤敲在心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挣扎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取……我的印来。”
亲卫捧来一只木匣。土门打开,取出一枚青铜印章——方寸大小,顶端雕着一匹奔驰的骏马,这是思结别部酋长的信物。他用颤抖的手握住印章,又有人铺开一张鞣制好的羊皮。
印泥是现调的,朱砂混着羊油,在火光下红得刺眼。
土门将印章重重按在印泥上,再按向羊皮。抬起时,一个清晰的“思结酋长土门”的阴文印迹留在了皮面上。
他扔开印章,单膝跪地,朝着东方——长安的方向。
“思结别部酋长土门,谨代表全部落……”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愿遵从天命,归附大唐。自今日起,思结部永为大唐藩属,永不叛离。”
羊皮被亲卫卷起,用红绳系好,恭敬地递给李令用。
李令用双手接过,深深一揖:“酋长明鉴,此乃保全部落、顺应天时之智举。李某定将降书完整呈报,陈将军亦会依《贞观律》善待贵部。”
他顿了顿,补充道:“按惯例,酋长当受大唐官爵。以贵部规模,至少可得一个归德郎将之职,赐姓李,编入军籍。部众愿从军者从军,愿务农者划拨田地,一应待遇,与唐民无异。”
土门只是麻木地点头。
李令用不再多言,又行一礼,转身带着两名军士离开。赤金使节旗在夜风中飘扬,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谷口的雾气中。
洼地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土门缓缓起身,对众人说:“都散了吧。明日……明日唐军会派人来接收,大家……做好准备。”
没有人动。
人们还跪在原地,望着那块仍在渗血的神石,仿佛在等待什么奇迹,等待石头突然开口说这一切都是误会。
但石头只是沉默地流着泪。
终于,有人开始起身,默默地,一个接一个,像被抽去了魂灵的木偶,蹒跚着走回自己的帐篷。火光渐次熄灭,洼地重归黑暗,只剩下那块石头,和老萨满兀术。
唐军大营,中军帐。
帐内灯火通明,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陇右秋夜的寒意。陈子昂与乔小妹对坐于一张矮几两侧,几上摆着一副棋盘,黑白子错落其间,已至中盘。
陈子昂执白,落子清脆。
乔小妹盯着棋盘,秀眉微蹙。她棋力不弱,幼时在太医署常看父亲与同僚对弈,耳濡目染也学了几分,但比起陈子昂这种自幼在蜀中与名手切磋过的,终究差了一筹。
“将军心思,不在棋上。”她忽然说。
陈子昂抬眼:“何以见得?”
“这一手‘镇’,看似凌厉,实则留了三分余地。”乔小妹指尖轻点棋盘西北角,“若真欲屠我大龙,当落在此处。”
陈子昂笑了:“乔姑娘慧眼。确实,今夜心思纷乱,难以专注。”
“在等李书记的消息?”
“等一个结果。”陈子昂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转动,“也在想,这般手段,是否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