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沙城的黄昏,是被血与火煨出来的。
太阳西沉时,这里不再有往日的温存,而像一颗烧透了的炭球,挣扎着坠向草原尽头,将天际的云层和远处的戈壁都燎成一片惊心动魄的赭红。
这红光泼洒在刚刚经历血战的城垣上,泼洒在散落街巷的残破旗幡上,泼洒在尚未完全凝固的暗色血泊里,让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既辉煌又惨烈的光晕中。
先登、陷阵、斩将、夺旗,彰显大唐战功的东西,此刻就摆在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面前的大帐中。
一柄折断的突厥贵人头领弯刀,刀刃崩了几个缺口,血槽里凝着黑红的污垢。
这是陷阵的证明——第一个冲上城头的校尉苏宏晖,用它连劈三人。
一顶镶嵌着瑟瑟珠和黄金狼头的精致头盔,额前有一道深深的刀痕,几乎将狼头劈成两半。
这是斩将的凭证——校尉陈玄礼率死士突入敌阵,亲手砍下了阿史德·元珍副将的脑袋,头盔被他夺下,作为战利品。
一面残破不堪的狼头大纛,旗面被火燎去小半,边缘有刀剑割裂的痕迹,金线绣的狼眼在暮色中黯淡无光。这是夺旗的荣耀——校尉魏大带着一队斥候虎贲军,冒着箭雨冲上城楼,将这面象征突厥汗庭权威的大旗扯了下来,自己左肩也中了一箭。
至于先登……陈子昂的目光投向帐外。那里,十几个浑身浴血、包扎着伤口的军士正肃立着,他们是第一批登上黑沙城墙的勇士。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队正骆小七,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如老卒般冷硬。他左臂被流矢所伤,简单裹着麻布,血还在渗,但他站得笔直。
“都记下了?”陈子昂问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
“记下了。”李令用捧着名册,声音有些发颤,“先登者,虎贲军第一队队正骆小七及麾下十四人;陷阵夺刀者,校尉苏宏晖;斩将夺盔者,校尉陈玄礼;夺旗者,斥候校尉魏大。以上人等,皆按《唐律疏议·擅兴律》及军中旧例,具名上报,请功封赏。”
陈子昂点点头。他走到帐外,在那十几个先登勇士面前停下,目光一个一个扫过他们年轻而疲惫的脸。
“怕吗?”他问。
短暂的沉默。那个叫骆小七的队正抬起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冲的时候……忘了怕。等上了城头,看到突厥人扑过来,刀砍到身上……有点怕。但看到身后兄弟们都上来了,就又不怕了。”
很实在的回答。
“收复黑沙城,功劳是你们的,足够光宗耀祖了!”陈子昂拍了拍他没受伤的右肩:“好。你们的功,我记着。朝廷的封赏,少不了。战死的兄弟……”他顿了顿,“按双倍抚恤,骨灰送回原籍,名字刻碑,永享香火。”
年轻的大唐军士们眼圈红了,齐齐抱拳:“谢将军!”
陈子昂转身回帐,他知道,这些封赏抚恤,对朝廷而言,只是数字,对这些人、对这些家庭和子孙而言,却是血换来的尊严与活路。
城内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并未消失,而是转化成另一种更压抑的骚动。
大部分突厥平民和奴仆,惊恐地蜷缩在家中或帐篷里,透过门缝、窗隙、毡帘的缝隙,用充满恐惧的眼睛窥视着外面。
他们看到唐军和铁勒联军的士兵在街巷间穿梭,甲胄铿锵,脚步整齐;看到曾经高高在上的突厥贵族的家属女眷被一个个从华丽的帐篷或石屋里拖出来,哭喊、哀求、咒骂,然后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鲜血在尘土中溅开暗红的花。
清算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