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陈子昂的命令,但他也没办法阻止。
这是战争残酷的一面,是复仇,也是震慑。
铁勒诸部的战士对突厥人压抑了数十年的仇恨,需要宣泄;那些依附突厥、欺压过他们的贵族,需要付出代价。
他只能约束唐军:不杀平民,不掠妇女,不焚屋舍。
至于铁勒人如何处理他们的世仇突厥人,只要不波及无辜,他选择沉默。
大漠孤烟下,陈子昂骑马在黑沙城中巡视,亲兵前后护卫,唐军的铁甲在暮色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黑沙城比陈子昂想象中更大,也更破败。
外围是低矮杂乱的奴隶营和贫民区,土屋歪斜,帐篷破旧,污水横流。
越往黑沙城的中心,建筑越规整,开始出现石砌的房屋、宽敞的庭院,甚至还有几座模仿汉式建筑的府邸,只是工艺粗糙,不伦不类。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烟火、粪便、以及一种草原城市特有的、混合了牲畜、皮毛和奶制品的复杂气味。
当他们行至城西一片最破败的奴隶营时,一阵压抑的哭泣和激动的、用胡语快速交谈的声音引起了注意。
陈子昂勒马望去,只见漂亮的少女塞雅,阿依努尔,此刻正与一个衣衫褴褛、满面尘灰的老妇人抱头痛哭。老妇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花白的头发乱蓬蓬地结着毡片,脸上刻满深深的皱纹和苦难的痕迹。
旁边还站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年,同样瘦弱,身上只有几片破布遮体,正怯生生地拉着老妇人的衣角,眼睛却死死盯着塞雅身上那件还算完整的皮袄。
亲兵校尉魏大上前询问片刻,回来低声禀报:“将军,是塞雅找到他的母亲和弟弟了。他们在河西的牧地被突厥骑兵掳来,一直在这里为奴。母亲给贵族家洗衣、挤奶、干最脏的活,弟弟放羊、捡粪,动辄挨打……”
陈子昂默然,他示意卫兵退后些,静静看着这乱世中悲喜交加的一幕。
塞雅察觉到参军的目光,急忙抹了把眼泪,拉着母亲和弟弟过来,扑通跪倒在陈子昂马前。她额头抵着冰冷的土地,用生硬的唐语混杂着胡语,泣不成声:“谢陈将军…再生之恩…塞雅的母亲和弟弟活下来了…我愿为将军效死,永世不忘大恩……”
老妇人也颤巍巍地跪着,嘴里念叨着听不懂的胡语,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滴进尘土里。少年怯怯地跟着跪下,偷偷抬起眼,看向马背上那个披着玄甲、面容沉静的汉人将军。
陈子昂翻身下马。
他走到老妇人面前,弯下腰,双手将她扶起。老妇人轻得像一片枯叶,在他手中瑟瑟发抖。他又扶起少年,少年手臂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皮肤粗糙,满是冻疮和伤疤。
“都起来。”陈子昂声音不高,却清晰,“从今日起,你们便是大唐的子民。不会再有人把你们当奴隶,不会再有人随意打骂你们。会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他转头对魏大道:“找两身干净的旧衣给他们换上,拨一顶完好的帐篷,从缴获的口粮里分他们一份。告诉管事的,他们是我故人亲属,好生照看。”
“是!”魏大应道。
塞雅再次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再抬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眼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光亮,那是一种从绝望深渊中被拉回人间、重获希望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