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沉默片刻,对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道:“记下,代州五台县人,李氏,携孙女一人。核查无误后,发还乡文书,拨给路粮。”
“是。”
他继续往前走。
一个年轻的妇人突然从人群中扑出来,跪倒在他面前,砰砰磕头,额头上很快见了血:“将军!将军!求您找我男人!他叫赵四郎,忻州定襄人,三年前一起被抓来的!求您……”
陈子昂扶住她:“赵四郎?做什么的?”
“种地的!左手左手虎口有块胎记,像片叶子!”妇人急切地比划着,眼泪混着血水流了满脸,“求将军……”
陈子昂转头看向校尉魏大。
魏大会意,立刻转身去查缴获的突厥名册和俘虏登记。
“你叫什么?”
“民女……赵王氏……”妇人声音低下去,“小名秀儿……”
“秀儿。”陈子昂重复了一遍,点点头,“你先起来,等着。若他还活着,定会找到。”
妇人又要磕头,被陈子昂拦住。
他走到校场中央一处稍高的土台上。亲兵迅速搬来一张简陋的木案。陈子昂站定,环视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诸位父老乡亲——”他提高声音,确保每个角落都能听见,“我是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
人群中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许多双眼睛抬起来,聚焦在这个年轻得有些出乎意料的将军身上。
“黑沙城已破,该死的突厥人已经死了!从今日起,你们——自由了。”
“自由”两个字,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涟漪。有人怔怔地重复这个词,仿佛听不懂它的含义;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紧紧抱住怀中的孩子,身体剧烈颤抖。
“我知道,你们来自代州、忻州、朔州、乃至河西各州县。我知道,你们中许多人的丈夫、儿子、兄弟,死在了突厥人的刀下,或是被掳到更远的地方做苦役,生死不明。我知道,你们在这里受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泪,失去了多少本该拥有的人生。”
陈子昂的声音低沉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石头,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我陈子昂,也是蜀中寒门出身。我懂得离乡背井的苦,懂得骨肉分离的痛,懂得任人欺凌却无力反抗的屈辱。”他顿了顿,“所以今日站在这里,我不是以大唐将军的身份对你们说话,我是以一个同样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人,对乡亲们说话。”
人群中,啜泣声更响了。这一次,不再是恐惧的呜咽,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终于能够宣泄出来的悲声。
“大唐没有忘记你们。”陈子昂继续道,“陛下没有忘记你们。我们这些当兵的,豁出命来打仗,不是为了开疆拓土,不是为了封侯拜将,就是为了——让像你们这样的普通百姓,能安安稳稳地种地、纺布、生儿育女,能在自己的家里,吃上一口热饭,睡上一个安稳觉!”
他举起右手,指向南方的河西走廊方向:“现在,黑沙城破了,路通了。我会派兵护送你们,分批返乡,回家。每一批人,都会发给你们路引文书,足够的口粮,御寒的衣物。回到家乡后,州县官府会按朝廷新颁的《归流民安置令》,给你们分田、免税、提供种子农具。你们失去的,朝廷尽力补偿;你们受的苦,大唐记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