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秀儿才轻轻“哦”了一声。没有哭喊,没有崩溃,只是慢慢低下头,将脸埋进囡囡瘦小的肩窝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陈子昂站在那里,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想说节哀,想说朝廷会有抚恤,想说日子还要过下去……但所有的话,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蹲下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木勺,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舀起一勺粥,递到囡囡嘴边。
小女孩看看他,又看看还在颤抖的秀儿,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陈子昂慢慢站起身,对魏大道:“记下,赵王氏秀儿,携孤女一人。返乡后,按阵亡将士遗孀待遇,双倍抚恤,免赋十年。孩子……朝廷养到成年。”
“是。”
他转身离开,不敢再回头看。
校场上的秩序逐渐建立起来。女人们按州县排队登记,领到写着姓名、籍贯、特征的路引文书和一小袋粮食。医官营的人穿梭其间,为伤病者包扎上药。一些伤势较重或身体极度虚弱的人,被安置到临时腾出的营房里休息。
夕阳西下时,陈子昂登上西城墙。
从这里望去,校场上的人群依然黑压压一片,但已不再是早晨那种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模样。有了热粥下肚,有了明确的盼头,人们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有些母亲在给孩子们梳理打结的头发,有些妇人在互相帮忙缝补破衣,甚至隐约能听到几声压抑的、却真实的笑语。
远处,第一批准备返乡的人已经集结完毕,大约五百人,在两百名唐军士兵的护卫下,正缓缓走出黑沙城的西门。队伍拉得很长,像一条缓慢蠕动的伤疤,延伸向东方泛着金红余晖的地平线。
她们将穿过戈壁,翻越长城,回到阔别三年、乃至更久的故乡。
那里可能有早已荒芜的田地,可能有以为她们早已死去的亲人,可能有物是人非的村庄。
但无论如何,那是家。
陈子昂扶着冰冷的垛口,望着那条渐渐没入暮色的人流。
胸中涌起的,不是收复城池的豪情,不是加官进爵的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悲悯、责任与些许慰藉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离开梓州射洪的那个清晨。
母亲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遍遍替他整理其实早已整齐的衣襟,最后只说了一句:“昂儿,出去了……记得回家。”
家。
这个字,对城墙下这些衣衫褴褛的妇人而言,意味着什么?是记忆里早已模糊的炊烟?是生死未卜的亲人?是一片或许早已不属于自己的土地?
但她们依然要回去。因为只有回去,这场持续了三年乃至更久的噩梦,才算真正终结;只有回去,那些死在异乡的亲人,魂魄才有所归依;只有回去,生活——无论多么艰难——才能重新开始。
“将军。”乔小妹不知何时来到他身侧,也望着城下的人流,“医官营今日诊治了七百余人,多是风寒、腹泻、外伤和长期的营养不良。药草消耗很大,但值得。”
陈子昂点点头,没有回头:“乔姑娘,你说,我们打仗,到底为了什么?”
乔小妹沉默片刻,轻声道:“妾身不懂军国大事。但今日看着那些妇人领到热粥时的眼神,看着她们得知可以回家时的眼泪,妾身想……或许就是为了这个。让该回家的人,能回家。”
陈子昂长长吐出一口气。
是的,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为了开疆万里,不是为了青史留名,甚至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
就是为了让这些普普通通的、只想安稳过日子的百姓,能免受战乱之苦,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生老病死,繁衍生息。
这个道理,陈子昂以前或许懂,但从未像此刻这般,刻骨铭心。
“传令下去。”他忽然道,“今后我唐军所至,凡解救被掳汉民,皆按此例:登记造册,发放路粮,派兵护送返乡。所需钱粮,从战利品中优先拨付。此令,刻石为记,永为定例。”
“是!”身后的书记官李令用郑重记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