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陈子昂有兴趣,老羊皮康必谦也就是原来玄奘的大弟子辩机和尚顿了顿,看向窗外,冰冷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就从玉门关外说起吧。”老羊皮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追忆的悠远,“那是贞观三年的秋天。玄奘法师当时二十八岁,向朝廷申请出关‘往西方遵求佛法’,未获批准。他便混在难民队伍里,昼伏夜出,到了凉州。凉州都督李大亮奉旨阻拦,逼他回京。法师在当地僧人的帮助下,藏匿月余,最后……”
“最后如何?”
“最后,他收了个胡人徒弟,叫石槃陀。”老羊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那人本是个市井无赖,见法师气度不凡,主动拜师,信誓旦旦要送师父出关。可出了玉门关,入了莫贺延碛——那是一片八百里的大流沙,上无飞鸟,下无走兽——那胡徒就后悔了。夜里,他几次摸到法师的帐篷外,手按刀柄,想杀师夺财。”
陈子昂眉头一皱:“后来呢?”
“法师察觉了,也不点破,只是夜里打坐诵经,声极平和。后来干脆对那胡徒说:‘你若有心离去,自去吧。水和干粮,分你一半。’那胡徒羞愧难当,跪地叩首,留了些食水,自己转身跑了。”
“玄奘法师就一人进了大沙漠?”
“一人,一匹识途的老马。”老羊皮点点头,“他在沙漠里迷了路,失手打翻了水囊,五天四夜滴水未进,人马俱困,几近濒死。据法师说,那时他躺在沙丘上,看着满天星斗,心中默念观音菩萨名号。到第五夜,那匹老马忽然嗅到什么,挣扎着站起,拖着他走了几里地,竟找到了一处水草甘冽的绿洲。”
“真是菩萨保佑?”陈子昂若有所思。
老羊皮不置可否,只是继续道:“出了沙漠,到了伊吾(今哈密)。当地有位高昌王的使者,听闻有大唐僧人来,立刻报告国王。高昌王麴文泰是个虔诚的佛教徒,亲自赶到边境迎接,将法师奉为上宾,苦苦挽留,甚至说:‘弟子慕师,如渴思饮。若师不留,弟子当命国人,不许师行。’”
“这是要强留?”
“正是。”老羊皮苦笑,“法师绝食三日,以死明志。高昌王这才流泪允诺,与法师结为兄弟,赠黄金百两、银钱三万、绫绢五百匹、马三十匹,还有役使二十五人,修书二十四封给沿途二十四国国王,请他们关照。又派殿中侍御史欢信,护送法师至突厥叶护可汗牙帐。”
陈子昂听得入神。这些细节,与市井流传的“唐僧取经”传奇大不相同,少了神魔,多了人性的纠结与真实。
“过了葱岭(帕米尔高原),便是真正的西域了。”老羊皮喝了口茶,继续讲述,“那里国小民寡,风俗各异。在覩货逻国(吐火罗),法师见到一种‘人市’——不是卖人,是雇人。穷苦人自卖为佣,雇主供其衣食,期满则放还。法师感慨:‘此亦生人之不得已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