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梵衍那国(今阿富汗巴米扬),法师见到了那两尊巨大的立佛石像——东大佛高一百四十尺,西大佛高一百尺,皆饰以金银珍宝。他说那是‘自古王公庶人,竞修供养’。可惜……”老羊皮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贞观十九年,有商旅自西域回,说西大佛的金饰已被盗凿,石身风雨剥蚀,恐难久存。”
陈子昂想起军中老卒曾说,西域有些佛寺荒废,佛像被风沙掩埋半身,只露出悲悯的面容,在月光下如鬼似魅。文明的兴衰,有时比朝代更替更令人唏嘘。
“最危险的,还不是自然艰险。”老羊皮话锋一转,“是盗匪。在印度河上游,法师的队伍遭遇了一伙专劫香客的强盗。那些人见财起意,要杀人夺宝。法师对领头的强盗说:‘贫僧远来,为求法利生。财帛尽可取去,只求勿伤人命,勿毁经像。’”
“强盗听了?”
“强盗头子大笑,说:‘你这和尚倒有意思。好,不杀你,但你得跟我们走,祭我们的神。’”老羊皮声音压低,仿佛身临其境,“他们将法师带到一处荒庙,庙里供着一尊凶神恶煞的偶像。强盗要杀人血祭,选中了一个随行的小沙弥。法师上前,平静地说:‘此人年幼,尚未悟道。贫僧愿代他献祭。’”
陈子昂屏住呼吸。
“法师从容走向祭坛,盘腿坐下,闭目诵经。据他后来回忆,那时心中一片澄明,只想着一句《般若心经》:‘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说来也奇,就在这时,天色骤变,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强盗们惊慌失措,以为触怒天神,跪地求饶,将法师一行礼送出境,还返还了部分财物。”
“真是佛法无边?”陈子昂问。
老羊皮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狡黠:“法师说,那是巧合。但随行的人都说,是菩萨显灵。有些事,真真假假,信则有,不信则无。关键是——”他指了指心口,“危急关头,能镇定若此,本身就是一种‘法力’。”
陈子昂若有所思。这道理,与兵家“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将帅修养,倒有异曲同工之妙。
“还有件趣事。”老羊皮似乎来了谈兴,“法师到那烂陀寺后,拜戒贤法师为师。戒贤时年百岁,德高望重,已多年不讲经。但一见玄奘,竟破例为他开讲《瑜伽师地论》,连讲十五月。寺中其他僧人不解,问其故。戒贤说,他三年前患风疾,痛苦欲死,曾梦见文殊菩萨对他说:‘你前世为国王,多伤物命,故招此报。今有震旦(中国)僧人来此求学,你当尽心教授,以消业障。待他归国,你的病自愈。’”
“后来呢?”
“后来玄奘法师学成归国,戒贤法师的风疾果然渐渐好了。”老羊皮眨眨眼,“此事那烂陀寺僧众皆知。你说这是菩萨点化,还是……巧合?”
陈子昂无法回答,这些佛教的故事,游走在真实与传说之间,恰恰是最吸引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