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奘法师在天竺游学十余年,遍访名师,参加辩经大会,名震五印。”老羊皮康必谦继续道,“羯若鞠阇国的戒日王,为他在曲女城举办无遮大会,请来十八国王、大小乘僧三千余人、婆罗门外道两千余人。法师升座,宣讲《制恶见论》,悬于会场门外,言:‘若其间有一字无理能难破者,请斩首相谢。’”
“好大的气魄!”陈子昂不禁赞叹,看来这个玄奘法师不简单呀!
“一连十八日,无人能诘难。”老羊皮的语气中也满是钦佩,“戒日王大喜,依天竺最高礼遇,请法师乘大象巡城,由大臣陪同,宣告:‘中国法师立大乘义,破诸异见,十八日来无敢论者,普宜知之!’万千民众欢呼,焚香散花,场面极盛。”
陈子昂点点头,可以想见,一个异国僧侣,在佛法的发源地,赢得如此尊荣,需要何等的学识、智慧与气度。
“归国之路,亦不平坦。”老羊皮叹了口气,“法师本欲从海路归,听闻太宗皇帝东征高句丽,恐海路不安,仍走陆路。过葱岭时,遭遇大雪,随行冻死十余人,大象溺毙,经卷行李损失不少。但法师紧紧护住最重要的经卷佛像,寸步不离。”
“终于,贞观十九年正月,法师抵达长安。时年四十六岁。”老羊皮的声音柔和下来,“太宗皇帝在洛阳召见,一见如故,劝他还俗辅政。法师婉拒,只求在少林寺译经。皇帝应允,在长安大慈恩寺建译场,集天下高僧大德,助他译经。”
“先生便是那时,跟随法师的?”
“是。”老羊皮点头,眼中泛起回忆的光彩,“老夫那时还是个穷书生,因通晓梵文胡语,被荐入译场,做些抄录校对的杂事。后蒙法师看重,让我记录西行见闻,整理成书。法师口述时,常闭目沉思,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大漠、雪山、佛国。他说到趣处,会微笑;说到险处,会蹙眉;说到那些逝去的友人、荒废的寺庙,会沉默良久。”
他顿了顿,轻声道:“玄奘法师常说,西行十九年,所见所闻,最大的感悟并非佛理多么精深,而是……人间的苦乐,众生的挣扎,无论在唐土,在西域,在天竺,其实并无不同。王侯将相求长生,贩夫走卒求温饱,僧侣求解脱,外道求神通。说到底,都是想离苦得乐。”
陈子昂心中一震。这话朴素,却直指人心。
“所以,将军问老夫,佛是什么?”老羊皮看向陈子昂,目光清澈,“老夫不是高僧,不敢妄言。但以法师之见,佛不是泥塑木雕,不是神通变化,而是……一种看清世间苦、并愿寻其根源、渡己渡人的智慧与慈悲。这智慧,可藏于经卷,亦可显于日常;这慈悲,可施于众生,亦当及于自身。”
小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泥炉上的陶壶,发出轻微的、持续的沸声。
窗外,传来驿站马匹的嘶鸣声,骆驼的铃铛声。这些声音与老羊皮口中那个充满沙漠、佛寺、辩经、盗匪的遥远世界,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陈子昂忽然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什么。
不是佛理,而是一种更广阔的视角。原来在他熟知的华夏之外,还有那样广袤的土地,那样多样的文明,那样坚韧的求索者。玄奘走过的路,不仅仅是取经的路,更是一条连接东西、贯通文明的路。
而武则天如今推崇佛教,或许看中的,也不仅仅是“女主当王”的经义,还有佛教背后那个庞大的、联通西域与天竺的文化与政治网络?
“多谢老先生。”陈子昂郑重抱拳,“今日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老羊皮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老夫也就是个说故事的。将军若真想了解佛,不妨读读《金刚经》,短小精悍;或者《心经》,才二百六十字。比听老夫唠叨强。”
陈子昂笑了,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先生,那些贝叶经……能否借我一观?不必懂梵文,只想看看,天竺的经卷是何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