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驿站内,老羊皮居住的土屋里,古茶香换了三巡。
窗外的日头,从东窗斜到西窗,光斑在堆满卷册的地面上缓缓挪移,像一只慵懒的猫。
屋外的嘈杂声、甚至远处商队的驼铃声,都被这间屋子的土墙和满屋的大唐西域记手稿滤去了大半,只剩下隐约的背景音。
陈子昂没有走,他盘腿坐在老羊皮对面的蒲团上——那蒲团是用戈壁上的芨芨草编的,粗糙但厚实。
面前的矮几上,除了茶碗,还摊开了几卷《大唐西域记》的手稿,纸色泛黄,墨迹深深浅浅,有些地方还有朱笔的批注和勾勒。
“老羊皮”康必谦似乎很久没遇到这么专注的听众了。他讲得兴起,又从墙角一个漆皮剥落的木箱里,翻出几卷用细麻绳捆扎的旧纸,纸边已经起毛,显然是经常翻阅的笔记。
“方才说的,多是路途艰险、佛国见闻。”老羊皮解开麻绳,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卷,“还有些事,玄奘法师口述时,声音会低下去,眼神会飘远。那才是真正刻在他心里的东西——无关佛法精义,只是……人的故事。”
陈子昂为他续上热茶:“先生请讲。”
老羊皮讲了一个“枯泉边的大愿”故事。
“出玉门关后,不是直接进莫贺延碛。”老羊皮指着稿纸上一个地名,“玄奘法师先要经过一个叫‘瓠芦河’的地方。那是条季节河,平时是干涸的河床,只有盛夏雪融时才有水。玄奘到时是秋末,河床皴裂如龟背,找不到一滴水。”
他啜了口茶:“向导是个老胡商,说他知道一处秘密的‘枯泉’——泉眼早已干涸,但在泉眼下挖丈余,或许能渗出些湿泥,用力吮吸,可得些许泥水。他们找到了那地方,果然,泉眼处只有一个浅浅的凹坑,积着些鸟粪和枯叶。”
“挖开?”陈子昂问。居延海也有类似的经验,某些看似干涸的古井,深挖下去,或许真有湿气。
“挖了。但只挖了三尺,向导的铲子就‘当’一声,碰到了硬物。”老羊皮眼睛眯起来,“扒开浮土,是一具人的骸骨。看衣物残片和随葬的一串磨损严重的木念珠,应该是个死在途中的行脚僧。骨架呈蜷缩状,头朝着西方,一只手向前伸着,指骨深深抠进土里——他死前,还在努力想挖出点水来。”
陈子昂沉默,大唐边塞和丝绸之路上,这样的无名尸骨太多了。
“向导吓得丢了铲子,跪地念胡话,说这是凶兆,不能再挖了,赶紧离开。”老羊皮声音平缓,“法师却平静地走过去,蹲下身,将那具骸骨小心翼翼地捧出,在向阳的坡地上,用石块和沙土垒了个简易的坟冢。然后,他拿起铲子,继续往下挖。”
“他自己挖?”
“对。挖到约一丈深,铲头终于触到了湿泥。再往下,渗出了浑浊的泥浆。玄奘法师用皮囊一点点收集,澄清了许久,得小半囊泥水。”老羊皮顿了顿,“他将第一口水,洒在了那座无名僧的坟前。说:‘此水,当与先行者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