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
“后来他们靠着那点泥水,撑到了下一个绿洲。”老羊皮翻过一页稿纸,“玄奘法师说,从那以后,每至绝境,他便会想起那具指向西方的骸骨。他想,那不知名的僧侣,或许也曾发愿西行求法,却倒在了第一步。自己何其有幸,还能继续走。于是,他在那烂陀寺学经时,每有所得,便会默默祝祷,将功德回向给那位‘先行者’。”
老羊皮抬起头,看着陈子昂:“将军,你说,这是愚痴,还是慈悲?”
陈子昂想了想:“是念旧,也是自重。不忘来路,方知去向。”
老羊皮点点头,没再评论,继续翻笔记,又讲了一个故事:雪山上的耳光。
“过葱岭,当地人叫‘波谜罗川’,那是真正的世界屋脊。”老羊皮搓了搓手,仿佛感到那寒意,“终年积雪,寒风如刀,空气稀薄,人畜行走,胸闷气喘。玄奘法师一行雇了当地的向导,用牦牛和一种矮种马驮运经箱。”
“过雪山,最怕的不是冷,是‘雪盲’。”老羊皮解释,“遍地皆白,无遮无拦,日光经雪地反射,刺得人眼睛流泪、红肿,最后什么都看不见。当地的土法,是用牦牛毛编成细密的网罩,蒙在眼上,勉强视物。”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玄奘法师不肯戴。他说,既要翻此山,便要亲眼看看这天地之极是何模样。结果,第二日眼睛就肿得只剩一条缝,疼痛难忍,泪流不止。向导急了,说再这样下去,眼睛要瞎。”
“然后?”
“然后,向导做了件出人意料的事。”老羊皮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他忽然抡起巴掌,狠狠扇了玄奘法师一记耳光。”
陈子昂愕然,看来这历史上真实的玄奘西游记,可不是小说里那般。
“玄奘发生被打懵了。向导却用生硬的胡语夹杂着手势说:‘看!你还知道疼!眼睛疼和脸疼,哪个更难受?你若瞎了,还能念经吗?还能走路吗?’”
老羊皮模仿着当时的情景,自己也不禁莞尔:“玄奘法师愣了片刻,忽然大笑起来——虽然因为脸肿,笑得很扭曲。他接过网罩,戴上了。后来他说,那一巴掌,是他在西域受过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点拨’。有些时候,大道理不如一巴掌来得明白。”
陈子昂也笑了。这故事里的玄奘和尚,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唐圣僧,而是一个也会固执、也会挨打、也会在疼痛中领悟的活生生的人。
“不过,雪山也给过他馈赠。”老羊皮语气温和下来,“在一处背风的垭口,他们发现了一小丛紧贴着岩缝生长的蓝色小花,花瓣晶莹剔透,像是冰雕的。向导说,这叫‘魂宿花’,只在极高极寒处生长,见之者能得山神庇佑,魂灵安稳。玄奘法师小心地采了一朵,夹在随身携带的《般若心经》里。那经书后来几经水浸、磨损,但那朵压干的小花,直到他圆寂时,还在。”
细微之物,寄托着穿越绝境的念想,陈子昂想起自己怀中那枚来自蜀中的旧玉佩,触手生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