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长安的那一晚,老羊皮康必谦又给陈子昂和乔小妹讲了玄奘一事:“玄奘法师在那烂陀寺时,并非一味求学,也曾与人激辩。当时寺中有位婆罗门学者,精于因明,著书立说,宣称‘佛法虽妙,终是心法,于治国理政无益,不及我婆罗门圣典切实’。许多年轻僧人被他说动,心生疑惑。”
“玄奘法师与他辩论了?”陈子昂问道。
“公开辩论,连辩三日。”老羊皮眼中闪着光,“那婆罗门引经据典,说治国需严刑峻法,需阶级分明,需祭祀天神,方得国泰民安。法师则层层剖析:严刑可止恶于一时,不能化善于长久;阶级固可定序,却也埋下冲突之种;祭祀若只为求福,与贿赂何异?”
陈子昂听得入神。这辩论,直指治国根本。
“玄奘法师说:‘治国如医病,需察其本。民之不安,或因饥寒,或因不公,或因无知。佛法令执政者生慈悲心,则知解民饥寒;生平等心,则愿除世间不公;生智慧心,则懂教化民智。此非虚无心法,是根本之策。’”
“那婆罗门如何反驳?”
“婆罗门质问:‘慈悲可能退敌兵?平等可能填仓廪?智慧可能筑城墙?’法师答:‘不能。但慈悲之心,可使为将者不滥杀,化敌为友;平等之政,可使民众各安其业,仓廪自实;智慧之令,可使匠人尽心,城墙坚固。’”
老羊皮顿了顿,笑道:“最后法师反问:‘阁下所说严刑、阶级、祭祀,可能根治贪腐、消弭怨恨、启迪民智?’婆罗门语塞。辩论结束,许多僧人重拾信心,连那婆罗门后来也常来听法师讲经。”
陈子昂默然思索。这辩论对他启发极大。他守边陲,需筑城、练兵、积粮,这些都是“相”,是工具。但工具背后,若没有一份让士卒归心、让边民安居、让归附者信服的“心法”,再坚固的城墙也可能从内部崩塌。
佛法提供的心法,不是替代具体政务,而是为其注入灵魂。
“归国途中,过迦毕试国时,发生了件小事,却让法师感慨良久。”老羊皮语气沉静下来,“当地有位富商,笃信佛法,愿捐巨资为法师建一座宏伟寺院,只求法师在当地驻锡三年,讲经说法。那寺院图纸都画好了,黄金、木料堆积如山。”
“玄奘法师拒绝了?”
“拒绝了。”老羊皮点头,“弟子们不解,说此乃弘法良机,且可解旅途困顿。法师道:‘我此行初心,乃将正法带回东土。若途中每遇供养便停留,何时能归?建寺固然是功德,但若执着于建寺之相,便忘了求法之本。’”
“玄奘法师还说,”老羊皮模仿着玄奘的语气,“‘世间功德,如恒河沙数。有人建寺,有人译经,有人讲法,有人行善。各随因缘,各尽本分即可。我之本分,是护送这些经像安全东归,而非处处留痕。’”
陈子昂心中一震。这话似在说他。他改良农业、兴修水利、研制军械、乃至如今学佛,是否也陷入了“处处留痕”的执着?他的“本分”是什么?是守好这片边疆,为帝国铸就北门锁钥。其他的,皆是手段,不可本末倒置。
“后来呢?”
“玄奘法师留下几位自愿留下的弟子,协助富商建寺弘法,自己带着核心经卷继续东行。”老羊皮道,“临别时,他对富商说:‘寺成之日,佛自在其中,未必需我在。’富商悟,不再强留。”
取舍的智慧。知道自己要什么,更要知道什么该舍。这对身处复杂政局、面临各种诱惑和压力的陈子昂而言,尤为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