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乔小妹暂时安顿在皇城附近一处熟悉的客栈后,陈子昂带着魏大等几名亲兵和康必谦的文书,前往留守的户部所在的尚书省。
康必谦则抱着他的包袱,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像个与这一切无关的看客。
长安留守的户部衙门里,书吏们忙得脚不沾地。核对文书、勘验身份、询问保人、登记造册……程序繁琐。
陈子昂亮出忠武将军的鱼符,又有兵部一位相熟的主事作保,才让流程快了些。即便如此,等到康必谦那份崭新的长安户籍手实(户口本)用朱笔誊写完毕,盖好鲜红的户部大印,交到老人手中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康必谦用枯瘦的手指,摩挲着那张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气息的黄麻纸。纸上详细写着他的姓名、年龄、籍贯、身份,以及最重要的——“附籍长安县延康坊”。
延康坊在长安城西,靠近西市和众多胡商聚居区,不算顶好的地段,但胜在便利热闹。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张纸,他便不再是“客居”、“流寓”,而是正经的长安编户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在长安购置房产,可以正常参加科举(虽然他早已无心于此),最重要的是——有了一个明确的、受官府承认的“根”。
对一个漂泊半生、以笔墨记录他人传奇的老人来说,这张纸,或许是他此生最重要的“功名”。
“多谢将军。”康必谦将户籍仔细叠好,放入贴身的衣袋,对陈子昂郑重躬身。
“先生不必多礼,这是先生应得的。”陈子昂扶住他,“先生今后有何打算?是在长安觅一处清净所在,继续著书立说,还是……”
康必谦直起身,望向西边。那里,越过重重叠叠的屋脊和坊墙,可以隐约看见大雁塔巍峨的轮廓,在暮色中像一支指向苍穹的巨笔。
“老夫想去慈恩寺看看。”他轻声道,“当年随法师整理《西域记》,便是在慈恩寺译场。一别多年,不知寺中故人尚有几许。先在寺中挂单些时日,再做计较。”
慈恩寺,玄奘和尚当年主持译经、最终圆寂之地。
陈子昂心中了然。
对康必谦而言,长安或许很大,但真正能称之为“归宿”的,或许只有那座与玄奘法师紧紧相连的寺庙。
“我送先生过去。”陈子昂轻声说。
“不必劳烦将军。”康必谦摆手,“将军还需回洛阳面圣,诸多事宜。慈恩寺不远,老夫慢慢走去便是。这长安城的街巷,老夫闭着眼也摸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