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日,老羊皮的长安户籍办妥,陈子昂送别老羊皮康必谦,长安城飘起细雨。
陈子昂和乔小妹站在开远门外长亭边,看着那个穿着臃肿皮袍、牵着两匹驮满货物的瘦马的背影,渐渐混入西行商队的人流中,最终变成陇山官道上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康必谦回头摆了三次手,最后一次时,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奶疙瘩,用力朝他们的方向挥了挥,随即转身,再不回头。
雨丝落在亭角的铜铃上,声音湿漉漉的。
“康老先生这一去,怕是再难回来了。”乔小妹轻声道,眼圈有些发红。这一路上,老羊皮教她认药材,给她讲西域风物,有种长辈般的慈和。
陈子昂望着官道尽头隐入白雾的群山,摇摇头,说:“康老先生说,驼铃叮当,黄沙万里,是他一生的归途。但是长安终是根,他还会回来的,此行只是去办一些商队交接的事情,我们还约定了一起去西域。”
细雨渐停,关中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清冷的金色阳光。
“将军,”乔小妹忽然转过头,脸上还带着离别的怅惘,眼睛却亮了起来,“你回长安这些时日,还没好好看过这座城吧?”
陈子昂一怔,确实,去岁匆匆出征,这次急急而回,这座曾经的大唐的长安、万国来朝的帝都,于他而言,竟熟悉又陌生。
“今日天色将晴,”乔小妹扯了扯他的衣袖,带着少女特有的、不容拒绝的雀跃,“回洛阳前,我们一起逛逛!”
于是,他们没坐车,也没骑马,就沿着雨后湿润的街道,慢慢走了回去。
这一走,长安城方才像一幅缓缓展开的恢弘画卷,露出了它惊心动魄的细节。
整个长安城,如同一张巨幅的锦绣地毯,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北面,宫城、皇城的金色琉璃瓦在阳光下连绵成一片耀目的光海,气势磅礴;
南面,里坊如棋盘,街道如经纬,车马行人如蚁;东市、西市两个巨大的方形区域,人烟尤为稠密;渭水如带,蜿蜒东去;终南山淡青色的轮廓,横亘在天际线上。
朱雀天街的铺石,像是一块块青石方砖像巨大的棋盘,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虽然已有神都,但长安的人还是真多啊。
着圆领窄袖袍、蹬乌皮靴的官员骑着高头大马,嘚嘚而过;
梳着回鹘髻、披着锦绣帔子的胡姬坐在油壁车里,香气随风飘散;
挑着担子卖蒸饼的货郎吆喝着“热乎的蒸饼”;
波斯、粟特商人牵着骆驼,驼铃沉闷而悠远;
还有僧侣、道士、士子、工匠……各色人等,摩肩接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