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上,说话声、马蹄声、车轮声、叫卖声、驼铃声……汇成一股庞大的、生机勃勃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有雨后泥土的腥气,有路边食摊飘出的羊肉羹和胡麻饼的浓香,有不知何处佛寺传来的檀香,也有西域香料特有的馥郁。
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竟不冲突,反而奇妙地融合成一种独属于长安的、繁华到极处的城市气息。
陈子昂有些恍惚。他在北疆见惯了风雪、黄沙、鲜血和死亡,耳边多是弓弦霹雳、刀剑交击与战马嘶鸣。
此刻骤然置身这太平盛世的鼎沸人烟中,竟有一种不真实感。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被硬生生拼合在了一起。
“将军,快看!”乔小妹扯着他,挤到一个街角。
那里围着一圈人,中间是个皮肤黝黑、卷发虬髯的昆仑奴,正指挥着两只毛色雪白、碧眼炯炯的拂林犬,表演钻圈、跃杆。那犬极通人性,姿态灵巧,引来阵阵喝彩。
昆仑奴操着生硬的官话,得意地宣称此犬乃“御苑所出”。
再往前走,西市更是热闹得令人目眩。商铺栉比,旗幌如云。绸缎行里,蜀锦、吴绫、越罗流光溢彩;珠宝肆中,瑟瑟、珍珠、琉璃耀人眼目;药铺门口挂着干制的天山雪莲、吐蕃红花;酒肆里飘出三勒浆、龙膏酒的醇厚气味。胡商开设的货栈前,堆积着象牙、犀角、香料、毛皮。
甚至有肤色白皙、金发碧眼的“拓枝”女郎,在自家经营的酒垆前当垆卖酒,笑语嫣然,引得不少年轻士子驻足。
乔小妹像个真正的向导,兴奋地指给他看:“那是卖毕罗的,有蟹黄的、樱桃的,可好吃了!那家胡商乐器店,我阿兄上次买了把曲项琵琶,音色妙极了!哦,还有那边,看到那个戴尖顶帽子的没?那是吐火罗来的画师,给人画‘影儿’的,画得可像了!”
陈子昂随着她的指引,目光掠过这琳琅满目、光怪陆离的一切。这就是大唐,这就是天可汗治下,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它奢华、开放、自信,带着一种海纳百川、吞吐八荒的气魄。站在这里,你才会真正明白,为何“犯我大唐者,虽远必诛”这九个字,能有如此沉甸甸的分量——因为它背后,是这样一片值得用鲜血和生命去捍卫的、活生生的繁华。
“我们也去慈恩寺看看吧。”乔小妹忽然提议,眼中带着憧憬,“听说那里的大雁塔,是玄奘法师为供奉从佛祖那里取回的经书、佛像而建的。”
慈恩寺在晋昌坊,远离西市的喧嚣。越靠近,人流虽不减,但气氛渐渐沉静下来。待到寺门前,只见古木参天,钟磬梵呗之声隐隐传来,涤荡人心。
寺院宏大壮丽,殿阁重重。香客如织,但大多神色虔静。他们随着人流,瞻仰过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便径直来到那座闻名天下的雁塔之下。
塔高七层,砖砌而成,屹立于一片开阔的广场上,在午后的阳光下,通体泛着一种温润的土黄色光泽,檐角悬挂的铜铃在微风中轻响,声音清越悠远。
“这就是玄奘法师建的塔啊……”乔小妹仰着头,用手遮在额前,喃喃道。阳光有些刺眼,她眯起了眼睛。
陈子昂也仰望着塔尖。塔身每一层都有拱券门洞,里面似乎供奉着佛像。塔刹高耸,直指蓝天。他想起老羊皮讲的《大唐西域记》,想起那位孤身西行、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抵天竺取回真经的大德。那是何等的愿力,何等的坚韧!相比而言,自己北征的千里跋涉,似乎也算不得什么了。
“小妹,我们上去看看?”陈子昂问。
乔小妹用力点头。
来接待陈子昂的,竟然是慈恩寺主持窥基法师,在前面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