窥基法师对大唐忠武将军陈子昂非常客气,老羊皮康必谦此前来慈恩寺之前,跟这个二师弟聊了陈子昂,对他推崇有加。
陈子昂对眼前的窥基法师,也十分有礼。法师是西游记里的“猪八戒”原型,但是早已经不是当年的“三车和尚”,他虽然体型还是很胖,继承了尉迟家族的那种魁梧,跟辩机那种瘦猴子体型完全不一样,他已经是得道高僧,唯识宗的实际创立者,被尊为“慈恩法师”,虽然他在高宗病危时已经对外宣称已圆寂,专注著译《唯识三十颂》,逃避某些事情。
老羊皮跟陈子昂提到过,他出身显赫,伯父是大唐门神名将尉迟敬德,因玄奘大师的慧眼识才而入佛门,虽以“三车和尚”的特殊方式出家,但最终成为佛教影响深远的人物。当年,玄奘大师在长安街头偶遇窥基,认定其为佛门奇才,遂收为弟子。
窥基提出“不戒女色、不戒荤腥、不戒美食”三事,玄奘欣然应允,并派三辆马车载着歌妓、美食等随其入寺,故被称为“三车和尚”。
辩机被“腰斩”后,窥基法师就成了玄奘译经事业的重要助手,参与了《成唯识论》、《唯识二十论》、《异部宗轮论》等多部佛经的翻译工作。
“将军,这边请!”窥基法师说。
“有劳大师。”陈子昂道。
窥基法师推开译经院那扇沉重的柏木门时,陈子昂正站在廊下看僧人扫落叶。旧年的枯叶却还固执地黏在砖缝里。扫帚划过青砖的沙沙声,在寺钟余韵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子昂转过身,看见这位身形魁梧的僧人踏出门槛——那体态与其说是僧人,不如说更像一位卸了甲的将军。
“陈将军久候了,这边请。”窥基又合十行礼,声音浑厚如寺内钟声。
陈子昂连忙还礼:“不敢,是某叨扰法师清修。”
两人目光相接的刹那,陈子昂心中微微一动。眼前这位法师的眼睛异常清澈,与那魁梧的身形形成奇妙的对照。老羊皮康必谦先前在驿馆里对他说过的话,此刻在脑海中回响起来:
“我那二师弟啊……你若见他,切莫以貌取人。世人皆道‘三车和尚’荒唐,却不知玄奘法师当年在长安街头,为何独独拦住尉迟家的公子。”
那时老羊皮盘腿坐在胡床上,手里转着一只缺口的陶碗,眼神悠远:“贞观十九年,玄奘法师自天竺归来,太宗皇帝亲迎于朱雀门外。长安万人空巷,你猜法师在人群中一眼看见了谁?正是当时十七岁、鲜衣怒马正要出城游猎的窥基——那时他还叫尉迟洪道。”
陈子昂记得自己当时问:“玄奘法师如何认得?”
“不是认得,是看见。”老羊皮纠正道,“玄奘法师后来说,他在那少年眼中看到了三样东西:慧根、执念,还有……孤独。”
此刻站在慈恩寺的晨光里,陈子昂忽然明白了老羊皮的话。窥基法师那双眼睛深处,确实藏着某种与这繁华盛世格格不入的东西——不是忧郁,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疏离。
“将军请随贫僧来。”窥基侧身引路,僧袍下摆扫过石阶上湿漉漉的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