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慈恩塔内,陈子昂、三车和尚、乔小妹他们一层层盘旋而上。越往上,楼梯越陡,陈子昂伸手扶住内侧墙壁,触手冰凉粗糙。墙壁上隐约有字迹,他凑近细看,竟是历代登塔者的题名——
“麟德二年九月,陇西李十二偕妻王氏登此祈子”。
“仪凤元年元日,新罗僧慧超至此西望”。
“永隆三年重阳,河东裴氏三兄弟同游”。
字迹或工整或潦草,墨色或浓或淡,有些已经模糊难辨。这些陌生的名字,这些短暂驻留的痕迹,让这座冰冷的砖塔忽然有了温度。陈子昂想象着,百年间有多少人曾如他们此刻一样,在这盘旋的楼梯上喘息、停留、仰望,而后继续向上。
“将军看这里。”窥基在第三层一处窗前停下。
陈子昂凑过去,看见窗棂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清峻飘逸:
“显庆四年冬,玄奘译《瑜伽师地论》毕,登塔见雪满长安。世相皆白,唯初心赤。”
“这是……”陈子昂屏住呼吸。
“家师手书。”窥基的声音很轻,“那一年他五十六岁,已经译经十七载。那一日译完最后一卷,他说要登塔看雪。我随他上来时,长安正下着那年最大的一场雪。”
窥基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刻痕:“他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我问师父看什么,他说看雪如何覆盖万物,又如何被万物消融。然后他就刻下了这行字。”
陈子昂凝视着那行字。显庆四年——那是十七年前。那时的玄奘法师已经名满天下,太宗、高宗两朝礼遇,门下弟子如云,译经事业正如日中天。可在这塔上,面对满城白雪,他刻下的却是“唯初心赤”。
“后来我常想,”窥基继续说,目光仍停留在那些字迹上,“师父说的初心,究竟是什么?是当年离开长安偷渡玉门关的决绝?是在那烂陀寺通宵达旦读经的痴迷?还是回到大唐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固执?”
他没有等陈子昂回答,转身继续向上走去。
陈子昂跟上,心中思绪翻涌。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握剑的时候——不是作为将军之子习武的木剑,而是离开蜀地家乡射洪那年,父亲陈元敬递给他的一把真正的青霜剑。青霜剑很沉,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举起。父亲说:“记住这重量。这不仅是剑的重量,也是你要守护的东西的重量。”
那时的他不懂。直到后来亲眼看见突厥骑兵掠边,看见烧毁的村庄,看见哭嚎的妇人,他才明白父亲话中的意思。而此刻,在慈恩寺塔盘旋的楼梯上,他忽然觉得,玄奘法师刻下的“初心”,或许就是某种相似的“重量”——一种明知艰难却不得不背负的东西。
终于登上顶层。
风骤然猛烈起来,从四面敞开的门洞灌入,发出呜呜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