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出现鱼肚白,天色渐亮,洛阳城浸泡在湿冷的黑暗与寂静里,唯有巡夜的金吾卫脚步声,偶尔在坊墙外规律地响起,又沉沉远去。
忠武将军陈子昂收拾完周兴一家,没有回清化坊的将军宅邸,甚至没有换下那身半湿的戎服。他怀里揣着那份墨迹和指印都未干透的周兴供状,以及魏大从周府“查抄”带回的证物——包括造型可疑的波斯银币,几封内容暧昧、用词隐晦的私人信件,成为他们通敌佐证。他带着两名亲卫,径直策马前往皇城东南隅的兵部衙门。
这个时辰,兵部各司只有门房和值守的吏员在打着瞌睡。但当值夜的令史看清来者是近日风头正劲的忠武将军,又见他神色凛然、甲胄未除,身后亲卫手按刀柄,立刻睡意全无,慌忙引路:“李侍郎尚在值房。”
夏官(兵部)侍郎李昭德确实在,这位以刚直敢言、熟知兵事著称的关陇老臣,此刻正就着一盏孤灯,审阅陇右送来的一批军械损耗账册。他面容清癯,长髯已见霜色,但腰背挺直,目光锐利如鹰。
听到通报说忠武将军陈子昂求见,他微微蹙眉,搁下了手中的笔。
值房内灯火通明,陈子昂大步走入,身上带着寒气和一丝未散的血火气。他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末将陈子昂,搅扰李公,有紧急军情禀报。”
李昭德打量着他,目光在他沾着泥点的靴子和微湿的肩甲上停留了一瞬,声音沉稳:“陈将军不必多礼。何事如此紧急,不能待堂议?”
陈子昂没有迂回,直接取出那份供状,双手呈上:“今夜,末将查获并处置了一起通敌叛国重案。主犯乃秋官侍郎周兴,此为其亲笔供状及画押,另有部分查获证物在此,请李公过目。”
饶是李昭德宦海沉浮数十年,历经风浪,闻听此言,瞳孔也不禁骤然收缩。
秋官侍郎周兴通敌叛国?他接过那份犹带体温的供状,迅速展开,就着灯光阅读起来。越是往下看,他脸上的皱纹便绷得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也微微用力。
供状上,周兴承认了收受突厥阿史德·元珍的贿赂,泄露朝廷议政风向等情报导致唐军垂拱元年在忻州大败,五千儿郎全军覆没,并详细供述罗织罪名构陷监军乔知之和忠武将军陈子昂,找来逃兵作伪证,伪造私盐资敌证据等情。
供词虽因周兴惊惧而略显混乱,但关键时间、事项、人物清晰,逻辑大致连贯,尤其那枚鲜红刺目的指印,极具冲击力。
“这份供状,如何得来?”李昭德放下供状,目光如电,射向陈子昂。他没有问真假,先问来历。这是老辣之处。
陈子昂迎着李昭德审视的目光,坦然道:“回李公,今夜周兴擅闯侍御史乔知之府邸,私设刑堂,以炭火铜瓮威逼乔御史及其妹,欲构陷末将私盐资敌之罪。末将闻讯赶至,人赃并获。周兴见罪行败露,又慑于突厥细作指认及确凿物证,自知无可抵赖,遂当众招供画押。其府中亦搜出与突厥往来可疑之物。”他将那几件“证物”也一并呈上。
李昭德拿起那包香料闻了闻,又看了看银币和信件,眉头锁得更深。他当然看出这些“证物”并非铁证,尤其在通敌之事上颇为牵强。但结合那份详细得令人心惊的供状,以及周兴今夜私刑逼供朝廷命官的行径,整个事件的性质便截然不同了。
他放下东西,沉吟良久。值房里只听得见灯花偶尔的爆响。
“陈将军,”李昭德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可知周兴是何人?他背后又站着何人?”
“末将知道。”陈子昂回答得毫不犹豫,“正因知道,才知此事不能按常理处置,不能拖延,更不能容其湮灭。周兴身为刑部高官,知法犯法,构陷边将,私设酷刑,更涉通敌嫌疑。此等行径,若不明正典刑,何以肃朝纲?何以安边将之心?又何以对得起北疆浴血奋战的将士?故本将军已经将他斩杀,按军法处置他的全家,特来禀报兵部!”
陈子昂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李公,末将记得您曾教诲,为将者,当外御强敌,内护同袍。周兴今夜之举,已非寻常党争倾轧,而是欲断我军中栋梁,毁我边塞长城。此风若长,今日是末将,明日又会是谁?届时,还有谁人敢为大唐效死力于塞外?这几年,我唐军名将,折损不少。”
李昭德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确实对陈子昂先前那套“九天玄女”托梦的说辞不以为然,认为有失大臣体统,近于怪力乱神。但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将领对酷吏下手,眼中不容置疑的锐气与决心,听着他这番毫不掩饰、直指要害的言论,心中那点不满,竟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对付周兴这样的酷吏,循规蹈矩、按部就班的弹劾与核查,往往耗时日久,且极易被其背后势力化解,甚至反噬。陈子昂今夜的手段,看似激烈冒险,甚至有些“以下犯上”、“擅自动刑”的嫌疑,但却快刀斩乱麻,在对方最嚣张、最不留余地的时候,以更凌厉、更决绝的方式反击回去,一举撕开了口子,拿到了难以抵赖的“口供”和“证据”。
这份胆魄,这份果决,这份不计个人得失、悍然维护同袍与军中尊严的狠劲,让兵部(夏官)侍郎李昭德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甚至看到了太宗、高宗朝那些敢作敢为、以国家兵事为重的名将影子。如今朝堂之上,多的是圆滑世故、明哲保身之徒,缺的正是这等霹雳手段、赤子肝胆。
“你以何罪名处置周兴?”李昭德问。
“通敌谋反!其实周兴擅闯官邸、私设刑堂、威逼朝廷命官及家眷,此其罪一。罗织罪名、构陷边将、伪造证据,此其罪二。”陈子昂顿了顿,声音更沉,“通敌叛国,泄露军机,此其罪三。三罪并罚,依军法及唐律,当处极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