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侍郎李昭德的公文清晨便送达了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
公文措辞严谨,以“查获秋官侍郎周兴擅闯官邸、私刑逼供、罗织构陷边将案”为主线,附上周兴的供状节录及部分“通敌嫌疑”物证清单。至于陈子昂如何“查获”、周兴如何“招供”的具体细节,则语焉不详,只强调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即便如此,也足以掀起轩然大波。周兴何许人也?太后驾前红人,酷吏之首,这些年多少官员闻其名而色变。如今竟一夜之间被斩杀满门,罪名还如此骇人听闻!
朝野上下,暗流汹涌。有人拍手称快,觉得是天道好还;有人兔死狐悲,担心牵连自身;更多人则保持沉默,紧张地观望,揣测着太后的态度和此事背后的玄机。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宫闱深处。
出乎许多人意料,太后武则天对此事的反应显得颇为平静,甚至有些冷淡。她没有立刻召见陈子昂,也没有对李昭德的公文做出激烈批示,只是在次日早朝后,留下几位重臣议事时,淡淡提了一句:“周兴之事,影响甚坏。着大理寺卿狄仁杰,会同刑部、御史台,详加核查,务求水落石出,不得枉纵,亦不得冤枉。”
没有雷霆震怒,也没有明显偏袒,只是依照程序,派出了以明察秋毫、刚正不阿著称的狄仁杰主审。这个姿态本身,就耐人寻味。
狄仁杰领旨。他没有大张旗鼓,没有立刻提审周兴余党,而是先调阅了兵部移送的卷宗,细细研读。又派人暗中查访了乔府当夜情况,询问了周兴随从中几个被分开看管、惊魂未定的仆役。最后,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的青色便服,只带了一名老成书吏,在一个午后,悄然来到了清化坊陈子昂的宅邸。
陈子昂对于狄仁杰的到来,似乎并不意外。他恭敬地将这位名满天下、深得太后信任的重臣迎入书房,屏退左右,亲自烹茶。
书房简朴,除了满架书籍,便是墙上挂着一幅北疆舆图,案头堆着些军务文书和未写完的诗稿。狄仁杰的目光在舆图上停留片刻,又扫过那些墨迹淋漓的诗句,最后落在陈子昂脸上。
“陈将军,老夫奉旨查案,有些关节,需向将军求证。”狄仁杰开门见山,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他的目光清澈而深邃,仿佛能洞悉人心。
“狄公请问,末将知无不言。”陈子昂奉上清茶,神色坦然。
狄仁杰没有先问周兴,而是从乔知之切入:“乔侍御史与将军交厚,周兴为何突然发难,以私盐之事构陷你们?”
陈子昂略一沉吟,将周兴如何借雪花盐之事罗织罪名,如何找来逃兵作伪证,以及自己如何因边军缺盐尝试改良古法,却被曲解为私制贩售的过程,如实道来。他并未夸大,也未刻意隐瞒自己制盐的初衷和少量与边民换取物资以补军需的事实。
狄仁杰静静听着,偶尔在手中的小册上记下一两笔,不置可否。
“那么,将军又是如何得知周兴通敌叛国?何时赶去乔府?”狄仁杰问到了关键。
陈子昂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关乎他行动的“正当性”,他有点支支吾吾。
狄仁杰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缓声道:“陈将军,老夫查案,但求真相。将军但讲无妨,是非曲直,老夫自有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