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州现在情况如何?”
李敢神色黯淡下来:“不太好。张都尉上月来信说,城中存粮只够两三个月。兵力又分散,都快撑不住了。至于安西四镇……”他苦笑,“那地方现在就是一堆散沙。于阗人只顾着挖玉石,疏勒人跟吐蕃眉来眼去,焉耆人倒是有心,可人太少。粟特商人?他们只要有商路,跟谁都做生意。”
陈子昂静静听着。
这些他都知道。可亲耳听守关将领说出来,感觉又不一样。
西域就像一张破网,千疮百孔。他带着八百人,要去补这张网——或者说,要在网彻底破掉前,重新织起来。
“陈将军,”李敢压低声音,“末将多嘴一句。您率八百人,兵虽精,可到了西域,面对的是吐蕃十万大军,是西域各怀鬼胎的诸藩属国……这担子,太重了。”
陈子昂望着关外的月色。
是啊,太重了。
可再重的担子,也得有人扛。
“传令,”他转身,“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告诉兄弟们,过了陇山,就没有回头路了,加快西行。”
“得令!”
夜色渐深。
关墙上的火炬在风里摇曳,将守军的身影投在石壁上,晃晃悠悠,像皮影戏。
陈子昂回到休息的厢房,乔小妹已备好热水。他卸了甲,擦去脸上风尘,才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将军,”乔小妹递过一碗热汤,“康老说,过了陇山,水就金贵了。让省着用。”
陈子昂接过汤碗。汤是肉干煮的,咸得很,但暖胃。
“康老先生呢?”
“在喂他的马。”乔小妹笑,“说那马跟了他十年,比儿子还亲。”
正说着,康必谦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将军,你也来一口?关外夜里冷,喝点酒,睡得踏实。”
陈子昂接过,喝了一口。酒是关内土酿,烈得烧喉。
“康老,”他问,“你说实话。咱们这八百人,到了西域,能成大事吗?跟我聊一聊西域的情况吧!”
康必谦盘腿坐下,眯着眼想了半晌。
“将军,老朽跑西域几十年,见过的事多了。”他缓缓道,“太宗朝时,侯君集灭高昌,带了多少人?五万。高宗朝时,苏定方平西突厥,带了多少人?十万。可现在呢?朝廷在西域只剩数千残兵,您只带八百人。”
他灌了口酒,咂咂嘴。
“可有时候,人少未必是坏事。人多了,动静大,吐蕃人会警惕,诸藩会猜忌。八百人……正好。不多不少,像根针,可以扎进最深的缝隙里。”
“针?”
“对,针。”康必谦眼睛发亮,“西域现在是一团乱麻。大军去了,只会让麻团更乱。可一根针,却能找准线头,一点一点挑开。于阗王贪财,就用财帛疏通;疏勒首领先顾后,就用兵威震慑;焉耆人亲唐,就许以重利;粟特人要商路,就保证商路安全。”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吐蕃……将军,吐蕃也不是铁板一块。赞普年幼,大相们争权。咱们这八百人,打不过数万大军,可要是用好了,能在他们之间扎出无数个窟窿。”
“有道理!”陈子昂静静听着。
两人又谈了个时辰。
窗外,风声更紧了,像无数鬼魂在戈壁上呜咽。
“睡吧。”他最终说,“明日还要赶路。”
康必谦嘿嘿一笑,晃晃悠悠出去了。
房里只剩陈子昂一人,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关外,月色如水,戈壁如银。
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凄厉悠长。
他想起离洛阳前,狄仁杰送他时说的话:“子昂,西域之行,凶险万分。但凶险处,亦有机缘。记住,你是去播种的。”
播种?在这片被血浸透、被风沙磨砺的土地上,还能种下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定北侯,是云麾将军,是陛下亲封的西域特使。
更因为,他是陈子昂。
寅时的梆子响了。
新的一天,新的路。
西域,就在前方等待他们到来。
一路上,陈子昂未雨绸缪,心中有关西域的镇守方略逐渐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