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昂对周遭毫无所觉,他微微昂起头,目光越过了黑压压的敌阵,越过了戈壁,投向了东方极远处,那是长安的方向,是来时路,也是不见的古人,未睹的来者。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孤独,随着歌声弥漫开来。
然而,那悲怆并非消沉。歌声渐高,筑声渐急:
“天地有正气——”
竹尺在弦上疾速抹挑,发出裂帛般的铮鸣!
“怆然慨歌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长啸而出,筑声戛然而止,余韵却在干燥的空气中震颤不休。
短暂的静默。
然后,城头上,第一个声音响起,是魏大,他跟着吼道:“将军百战死,壮士何思归!”声音嘶哑,却充满了血性。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十个,百个!疏勒城头,无论关内府兵还是本地镇兵,无论将校还是士卒,所有还能出声的人,都用尽全身力气,跟着咆哮起来:
“壮士何思归——!”
数千人的声音,汇聚成一道粗糙、嘶哑却无比坚硬、直冲云霄的声浪!这声浪撞在城墙,反弹回来,与戈壁的风混在一起,竟有了一种金铁交击的轰鸣感!
那歌声里的悲怆,在这一刻,被数千人的齐吼,彻底煮沸,蒸腾成滚烫的、不屈的豪气与决绝!
论钦陵在阵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听不懂全部的歌词,但那曲调中的苍凉,那唐军陡然爆发的、同归于尽般的气势,让他心中第一次掠过一丝不安的阴影。他猛地举起右手。
吐蕃军阵中战鼓再起,比先前更为狂暴。庞大的军阵开始缓缓前压,如乌云摧城。
陈子昂放下竹尺,站起身。他看了一眼东方,启明星正在淡去,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
他走下城楼,面对已经集结完毕、甲胄齐全的八百骑兵。每一张脸上,都再没有了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以及眼底燃烧的火焰。
“兄弟们,”陈子昂的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很多人说,我们守不住。他们说对了。”
人群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们守不住这座城。”陈子昂继续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我们人太少,箭快没了,水也快断了。守下去,是个死。”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了音量,斩钉截铁:“但我们,不是来守城的!”
他拔出腰间横刀,雪亮的刀锋指向城外那杆雪狮王旗,指向军阵中央被重重护卫的论钦陵大纛。
“我们是来杀敌的!大唐的云麾将军,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今天,我们不守了!我们出去!”
“目标只有一个——”刀锋在渐亮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芒,“吐蕃中军,论钦陵!”
“凿穿他们!”
没有更多的话语。陈子昂翻身上马。魏大举起长槊。七百九十三人,动作整齐划一,上马,握紧兵器。
疏勒城的北门,在吐蕃大军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没有迟疑,没有阵型调整,陈子昂一马当先,如同离弦之箭,射向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海洋。身后,七百九十三骑,紧紧跟随,汇聚成一道决绝的钢铁洪流,蹄声如雷,砸碎了黎明的寂静,径直撞向吐蕃军阵最厚实、最核心的中军!
戈壁上的风,陡然暴烈。黄沙被马蹄卷起,如怒龙升空。
一场兵力悬殊到令人绝望的冲锋,就此开始。
疏勒城在身后,迅速变小,前方,是吞噬一切的黑暗与刀山。
陈子昂伏低身体,青霜剑平举,耳边是呼啸的风声、擂鼓般的心跳、以及身后兄弟们压抑到极致、终于爆发出来的战吼——“杀光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