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孝杰肃然抱拳:“末将领命!”他迟疑了一下,“都护,我大唐那三十名精锐……”
云麾将军陈子昂的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那里只有风声肆虐。
“他们不是去送死的。他们是眼睛,是耳朵,是扎进鬼碛里的钉子。告诉弟兄们,我要的不是杀敌多少,而是把论钦陵可能走的每一步,都提前看得清清楚楚。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安西的气数,不在洛阳的诏书里,就在我们脚下这每一步探查、每一次推演之中。”陈子昂说。
王孝杰胸膛起伏,重重一抱拳:“明白!末将这就去办!”他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踏在石板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内回响,很快没入门外的风吼之中。
陈子昂独自一人,重新面对那张巨大的舆图。四镇朱红,敌势如墨,中间那片名为“鬼碛”的空白,此刻在他眼中,却仿佛有了温度,有了形状,有了无数沟壑纵横、可藏杀机的阴影。他伸出手,指尖再次拂过那片区域,极轻,如同抚摸猛兽尚未显露的爪牙。
灯花又爆了一下,火光摇曳,将他投在舆图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面孤独而坚定的旌旗。
疏勒城在寒风里沉睡,又或者说,在一种绷紧到极致的寂静中,等待着。
西域舆图上的血渍是旧的,而新的血,或许很快就要浸透这片名为“安西四镇”的牛皮。
疏勒军府内的彻夜长谈,被一阵格外急促的马蹄声踏碎。
天还未亮透,青灰色的光勉强勾勒出庭院的轮廓。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沾满泥泞与霜花的骑卒,几乎是滚下马背,被亲兵搀扶着,踉跄撞入正堂。他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涂着朱漆的简陋木筒,筒口火漆赫然盖着龟兹镇守的印鉴。
王孝杰劈手取过,验看火漆无误,用力拧开筒盖,抽出一卷薄薄的、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绢纸。他迅速扫过,脸色骤然一变,转身几步,将绢书呈到刚刚被惊动、从内室走出的陈子昂面前。
“都护!龟兹急报!镇将李璎呈送。”
陈子昂脸上不见睡意,接过绢书,就着堂内尚未熄灭的残灯光晕看去。字迹有些潦草,显是仓促写成:
“卑职龟兹镇将李璎,万死拜上都护陈公:自去岁秋,吐蕃游骑日迫,龟兹周遭烽燧,十失三四。月前,彼辈竟敢白昼逼近城东十里的通古斯河源,杀伤汲水民夫三十余,截走牲畜百余头。卑职曾遣两团步卒出城驱逐,反中埋伏,损折甲士四十七人,失旗鼓一。自此,军心愈沮,城内浮言四起,皆云吐蕃大队旦夕将至。龟兹虽为都护府旧治,然府库虚耗,兵员寡弱,实难久持。闻公已至疏勒,恳请钧令,或援兵,或方略,以定危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