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麾将军、安西都护陈子昂的命令迅速而隐秘地执行。午时刚过,疏勒北门悄然打开,一支五百人的骑兵队伍鱼贯而出。他们并未打起帅旗,士卒甲胄外罩着普通的防风斗篷,马匹銮铃皆除,蹄声被刻意控制。陈子昂与王孝杰皆在队中,面容掩在风帽之下。
队伍并未径直东向龟兹,而是先向北绕行一段,沿着干涸的古河道,进入一片风蚀严重的雅丹地貌区。这里地形破碎,土丘林立,便于隐藏行迹。直到日头偏西,确认身后并无吐蕃探马尾随,队伍才折而向东,踏上通往龟兹的官道。
路途并非坦途。沿途所见,烽燧残破,驿站荒芜,偶尔见到的小片绿洲聚居点,也人烟稀少,面带惊惶。戈壁的风毫无遮拦,卷起砂砾抽打在人和马的身上。途中甚至遭遇了两股不足百人的吐蕃游骑小队,远远窥探。王孝杰欲率人追击,被陈子昂以手势制止。“不必理会,加速通过。我们的行踪,越晚被论钦陵知晓越好。”
几日后的黄昏,龟兹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陈子昂抬头一看,那是一座远比疏勒宏伟的城池,城墙高大,夯土版筑的痕迹在夕阳下如厚重的史书层叠。然而,城头旌旗耷拉,巡守的士卒身影稀疏,暮色中,竟透出一股沉沉的暮气。
队伍抵达东门外,城门紧闭。
副将王孝杰上前,高举陈子昂的旌节与印信,高声通报。城上守卒验看良久,方才响起绞盘转动的声音,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隙。
进入城内,街道宽阔,市井格局犹存,但行人稀少,店铺大多关门歇业。一种压抑的寂静笼罩着这座昔日的西域大都护府所在。得到通报的龟兹镇将李璎,带着数名属官,仓促迎至都护府衙前。
李璎年约五旬,面容憔悴,眼窝深陷,甲胄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空荡。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卑职李璎,参见都护!不知定北侯星夜驾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陈子昂下马,将马鞭交给亲兵,目光平静地扫过李璎和他身后那些神色各异的属官。“李镇将不必多礼。军情紧急,虚文可免。进城一路看来,龟兹防务,确需整饬。”
李璎额角见汗,连声称是,将陈子昂一行迎入都护府衙。
龟兹府衙正堂比疏勒的军府宽阔数倍,梁柱高耸,却同样冷清,角落里积着薄灰。墙壁上,还残留着昔日大唐安西大都护府全盛时绘制西域诸国朝贡图的彩绘痕迹,如今色彩斑驳剥落。
陈子昂未及休息,径直走到堂中主位坐下。王孝杰按刀立于其侧。李璎等人垂手站在下首。
“李镇将,”陈子昂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你的急报,我已看过。通古斯河源失陷,出城遇伏,损兵折将——这些,皆非一日之寒。我来,不是听你请罪的。”
李璎身体一颤,头垂得更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