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知道,龟兹现有战兵实数,可分几队?带兵校尉,何人可用,何人庸碌?府库之中,弓弩、箭矢、甲胄、火油、粮秣,确切数目几何?城中水井几口,日汲水量多少?百姓之中,可用的青壮又有多少?”陈子昂的问题如连珠箭般射出,每一个都关乎这座城池能否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存活。
李璎不敢怠慢,急忙唤来掌管文书、仓廪的属官,一一回禀。数字报出,比王孝杰先前预估的稍好,但也绝不容乐观。守军士气低迷,器械保养不善,存粮虽多,但分布不合理,且显然久未清查。
陈子昂听完,沉默片刻。大堂内落针可闻,只听见李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从即日起,龟兹防务,由本都护直接统辖。”陈子昂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李璎,你辅佐王孝杰将军,重编营伍,清点武库,组织民壮。三日之内,本将军要看到新的城防部署图与人员物资簿册。城外所有水源地,加派双岗,构筑壁垒,再失一处,守将提头来见。”
“王将军。”
“末将在!”
“我们带来的五百大唐虎贲军,立即接替龟兹城四门及要害处防务。原守军打散编入各队,以老带新。严查懈怠、散播流言者,无论兵民,立斩不赦。”
“另,”陈子昂的目光转向堂外沉沉的夜色,“派出快马,以八百里加急方式,再传我将令至焉耆郭虔、于阗苏海政。令郭虔务必守住天山隘口,无令不得后退半步。令苏海政,除了之前所述,另调其麾下最精锐的五百于阗国兵,限十日内,秘密移驻至鬼碛东南方向的‘红石峁’待命,听候进一步指令。此事需极度隐秘,若有泄露,即以通敌论处。”
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带着铁与血的气息,迅速传达下去。萎靡已久的龟兹都护府衙门,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冰冷的铁流,开始生涩而缓慢地重新转动起来。
夜深了。陈子昂独自站在都护府后院的望楼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龟兹城大部分区域,以及城外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比起疏勒,这里少了那份迫在眉睫的刀锋抵喉之感,却多了另一种沉重——一种维系庞大疆域象征、守护帝国西陲荣耀的沉重。
夜风带来远山雪线的寒意。他望向西南方向,那是疏勒,是论钦陵的数万吐蕃大军屯集之地;又望向西北,那是舆图上大片空白标示的“鬼碛”。
拳头已经收回肩后,目光也已俯瞰全局。接下来,该是如何挥出这致命一击的时候了。龟兹的灯火在他身后零星亮起,这座沉睡已久的中枢,正在不安与期待中,缓缓苏醒。
玛拉墩山口的风,带着冰刃般的锐利,掠过连绵不绝的吐蕃大营。
数万人的营盘,毡帐如云,覆盖了整片向阳的缓坡,旌旗在风中翻卷,发出沉闷的啪啪声响,仿佛巨兽在缓慢呼吸。
陈子昂闻到,空气中弥漫着干牛粪燃烧的气味、煮肉的油腻,以及无数人与马匹聚集所特有的那种燥热与膻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