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蕃的中军大帐矗立在最高处,帐顶那面巨大的雪狮旗尤其醒目,狮鬃飞扬,利爪箕张,似要扑出旗帜,择人而噬。帐前肃立着两排铁甲卫士,头戴缀有红缨的高顶盔,面容在覆面铁甲后看不真切,只有眼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显示出他们是百战余生的精锐。
帐内光线稍暗,陈设却极尽威仪。厚重的织锦地毯覆盖了冰冷的地面,中央铜火盆里炭火正旺,驱散着高原夜寒。兵器架上横着一柄镶金嵌玉的长刀,刀鞘古朴,那是禄东赞的赠物。
正对帐门的矮几后,一人盘膝而坐。
论钦陵。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正当壮年。面庞方正,肤色是长期曝露在高原日光与风沙下的深赭色,颧骨高耸,鼻梁挺直如鹰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眼窝深邃,眸光沉静时似千年冻湖,锐利时却又如雪山上反射阳光的冰棱,能刺透人心。
论钦陵并未着全副甲胄,只穿了一件深紫色的锦袍,领口袖缘镶着厚重的黑貂皮,长发结辫,以金环束在脑后,露出宽阔饱满的额头。手指骨节粗大,正轻轻拨弄着矮几上一只鎏金银碗的边缘,碗中是浓稠的酥油茶,热气袅袅。
他的姿态看似放松,但肩背线条绷紧如弓,整个人的存在感,像一块投入静湖的巨石,沉稳、巨大,带着不容忽视的压力。这便是执掌吐蕃军政十余年,让大唐名将薛仁贵折戟沉沙、令安西四镇风声鹤唳的噶尔·钦陵,吐蕃的大论,雪域高原的雄狮。
帐帘被轻轻掀开,一名身着锁子甲、外罩皮袍的将领躬身进来,他是论钦陵的族弟,心腹大将野利元。“大论,探马回报,疏勒城头的唐军首级已被取下,但城墙守备未见松懈。另有一支约五百人的唐军骑兵,三日前悄然离城,去向不明,我们的人跟到北面雅丹区,失去了踪迹。”
论钦陵拨弄银碗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带了五百人……陈子昂的直属精锐。”他声音不高,却带着金铁摩擦般的质感,“疏勒主将换了谁?”
“是个叫陈玄礼的唐军校尉,名不见经传。”
“虚张声势,还是另有图谋?”论钦陵自语般说道,目光投向帐壁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山川形势以矿物颜料粗略勾勒,唐军控制的安西四镇被特意染成刺眼的朱砂色。“这个陈子昂,与薛仁贵、刘审礼不同。薛仁贵勇烈,刘审礼持重,皆可料。此人似鹰,盘旋于高空,爪牙未露,难以揣度其掠食之所向。”
野利元有些不解:“大论,我军十倍于敌,何不直扑疏勒和龟兹,碾碎那些唐军?陈子昂再诡诈,在绝对兵力面前,又能如何?”
论钦陵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让野利元不由微微垂首。“野利,你只看到了十倍兵力。却看不到,这十万大军,每日人吃马嚼,消耗几何?从逻些(拉萨)长途跋涉至此,士卒思归,将领骄惰,你又知几分?”他端起银碗,缓缓饮了一口酥油茶,“唐军虽少,却是哀兵。陈子昂敢以八百人悬首示威,敢在阵前击筑高歌,便是要激我怒,诱我急。大非川、青海湖,我胜在何处?”
“诱敌深入,以逸待劳。”野利元答道,这是吐蕃军上下皆知的辉煌战绩。
“不错。”论钦陵放下碗,“如今形势倒转。唐军困守孤城,急切求战者,反可能是他们。陈子昂离城,若是怯战而走,最好。若是……”他手指在地图上疏勒与龟兹之间大片空白处点了点,“若是故意示弱,引我分兵去追,或诱我大军轻进,其心便不可测了。安西四镇,龟兹才是中枢。陈子昂若真弃疏勒而保龟兹,倒是步狠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