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沉思片刻,眼中冰棱般的光芒闪烁。“加派探马,不,调‘鹞子’去。我要知道陈子昂到底去了哪里,龟兹、焉耆、于阗,任何异动,每日一报。疏勒方面,继续围困,日夜鼓噪佯攻,耗其精神,但不必真的大举攻城。另外……”他顿了顿,“派一队可靠的人,持我手令,去吐谷浑旧部那里,再征调五千骑,要快。”
“大论,我军已足够……”
“不是用来攻城的。”论钦陵打断他,“唐军若集中龟兹,鬼碛一带便成要冲。陈子昂若真有胆略,或许会在这里做文章。多五千机动骑兵,无论他是想袭我粮道,还是阻我偏师,我都能应对。”
野利元心中一凛,躬身领命:“是!”
“还有,”论钦陵的声音低沉下去,却更显威压,“派人回逻些,以我的名义,向赞普(赤都松赞)上表,详陈前线军情,并请再拨一批御寒裘皮与良药过来。措辞要恭谨,但也要让赞普知道,十万大军在外,每日用度浩繁,速战方能减轻国库压力。”
野利元听出了其中微妙的政治意味。赞普年轻,对权势煊赫的噶尔家族早有猜忌,大论这是在一边展示忠诚与辛劳,一边也在委婉施加压力。“明白了,大论。”
野利元退下后,大帐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论钦陵独自坐着,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代表“鬼碛”的那片模糊区域,又划过龟兹的标记。
他想起了父亲禄东赞。那位睿智的老人,一生致力于让吐蕃崛起于高原,与大唐抗衡。也想起了兄长赞悉若,两年前在逻些那场血腥而模糊的“暴病”中猝然离世。噶尔家族的荣耀与权柄,如今系于他一身,却也如烈火烹油,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年轻的赞普那双日益深沉难测的眼睛,时常在他梦中闪过。
外有大敌,内有隐忧。这安西之地,必须拿下。不仅要拿下,还要赢得漂亮,赢得迅速,用一场无可置疑的大胜,堵住所有可能的非议,巩固噶尔家族如日中天却暗流涌动的权位。
陈子昂……他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来自蜀地、以诗文名动长安,却又突然被擢拔为云麾将军、派来这绝域的死地之人。武则天那个老女人,到底在想什么?是当真无人可用,还是别有深意?还是这陈子昂真的勇冠三军?不然不会这么快平定北疆和突厥。
论钦陵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探子回报的、关于陈子昂在疏勒城头击筑而歌的情景。那歌声,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无数的探报,似乎仍能隐隐传来一丝苍凉的余韵。
“陈子昂,在这片高原和戈壁,只有生死,胜负。”他低声自语,仿佛在与那个未曾谋面的对手对话,“你的诗,救不了你的命,也救不了安西四镇。”
他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原般的冷静与决断。无论陈子昂是鹰是狐,这安西四镇,他志在必得。任何挡在雪狮面前的,都会被撕碎,无论是唐军,还是潜藏在荣耀之下的暗影。
帐外,高原的夜风更紧了,卷着雪花,打在厚重的帐幕上,沙沙作响。
十万大军在西域寒冷的夜幕下安营,无数篝火明灭,如同沉睡巨兽鳞甲间的暗光。而巨兽的头脑,正在这温暖而肃杀的大帐中,静静等待着,计算着,准备发出雷霆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