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唐使王玄策。”陈子昂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力量,“往昔他一人持节,借兵破敌,擒其国王,扬威万里。可他班师之后呢?天竺依然是天竺,几十年后,新的王即位,照样有新的野心,照样觊觎吐蕃、渗透安西,影响我大唐。”
他转身,看着魏大:“几千人,能钉一颗钉子,钉一年、两年。但钉不住人心。只有大军压境,只有让天竺诸国看到——大唐的旗帜,是真的可以翻越雪山,真的可以列阵于他们城下,他们才会真正敬畏。才会真正记住:安西,是大唐的安西;西域这条商路,是大唐用刀剑和马匹,一寸一寸打出来的。”
“此次西征,或许不求灭国,不求拓土。我要的,是在迦湿弥罗城下,堂堂正正列一次阵。我要派使者,持旌节,去北天竺、中天竺、东天竺、南天竺、西天竺——五印度所有称王称主者,都收到一封来自大唐安西大都护的国书。”
“国书的内容很简单:天竺与吐蕃往来,大唐不干涉。但若天竺有人,以佛法为名,行渗透之实,与大唐边镇叛将勾结,图谋不轨——”陈子昂顿了顿,目光如刀,“大唐的剑,比雪山更冷,比恒河更长。”
魏大怔怔听着,良久,深深抱拳,再未言语。
九月十八日,卯时。
龟兹城西,旷野之上,两万大军列阵已毕。晨雾尚未散尽,旌旗在晓风中猎猎作响,矛尖如林,映着东方初升的第一缕金曦。出征的士卒们,甲胄擦得锃亮,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鼓缓缓擂动,一下,两下,沉如心跳。
陈子昂策马立于阵前,身后是那面绣着巨大“陈”字的帅旗。他没有披御赐的金甲,仍是那身跟随他经年血战的、边缘磨损的旧甲,护心镜上的刀痕在晨光中清晰如初。
他环视这支军队。里面有须发斑白的老卒,脸上带着疏勒、龟兹城下留下的伤疤;有稚气未脱的府兵,握着长槊的手因紧张而微微颤抖;有高鼻深目的拔汗那骑兵,在马背上轻快地摇晃着身躯;还有沉默寡言的葛逻禄武士,将弯刀横在膝上,眼神如同他们故乡的冰湖。
“诸位。”陈子昂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晨雾,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之中,很多人去年还在龟兹城头,挨饿,流血,用命堵吐蕃人的缺口。很多人以为,打完那一仗,就可以解甲归田,回家种地,抱抱没见过面的儿女。”
人群一片寂静。
“我也想。”陈子昂说,“我也想回去。回蜀中,种几亩薄田,写几首不必献给任何人的诗。”
他顿了顿,忽然抬高了声音:“可有些人,不想让我们安稳。”
“吐蕃败了,天竺人来了。他们不穿盔甲,不打旗号。他们扮成僧侣,扮成郎中,混进我们的城镇,给我们的边将算命,说——‘你面相贵不可言,何必屈居大唐女人之下?’”
阵中有人低低咒骂了一声。
“他们想挖的,不是龟兹的城墙。是我们刚刚扎下的根。是你们用血浇灌出来的那几亩麦田,是你们亲手搭的葡萄架,是你们豁出命才护住的爹娘儿女。”
陈子昂的声音越来越高,却没有嘶吼,而是像一块铁,被反复锻打,越来越硬。
“所以,我要带你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翻过葱岭,越过雪山,走到我们从来没去过的那一边。去告诉他们——大唐的边将,轮不到你们算命。大唐的疆土,轮不到你们画界。”
他拔出横刀,刀身映着朝阳,刹那间如一道烈焰燃起。
“两万人,很多。但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