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剑指天竺(2 / 2)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缓慢而用力。

“可我要你们记住——今天踏出阳关的这一步,是为安西未来十年、二十年,不必再有这样的出征。是为你们的儿子,不必在二十年后的某个秋天,也像你们一样,在寒风中握紧刀柄。”

“愿天佑大唐。”

“愿诸君——凯旋。”

沉寂了片刻。随即,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高喊:“愿随大将军——凯旋!”

声浪如潮,一浪高过一浪,终于汇成惊雷般的山呼:“凯旋!凯旋!凯旋!!”

战鼓骤然急促,如暴雨倾盆。旌旗齐齐前倾,指向西方。

陈子昂勒马转身,率先踏上了那条通向雪山的、漫长而未知的道路。

身后,两万铁骑如洪流决堤,马蹄踏碎了晨雾,踏碎了龟兹城外最后一片寂静。

洛阳的旨意,龟兹的霜晨,士卒的血誓,将军的刀光。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

安西的风,将翻越葱岭,吹向那片从未被大唐旌旗笼罩过的土地。

剑指天竺。

葱岭的雪,一万年不化。

随军出征的老羊皮康必谦伸出枯枝般的手指,轻轻拂过岩壁上那道被风沙磨钝了的凿痕。他的指甲早已龟裂如旱地,指腹的茧子比驼皮还厚,但触到那浅浅的刻痕时,整个人却像被电殛了一般,剧烈地颤抖起来。

“四十七年了。”他的声音被山口的风撕成碎片,“四十七年前,师父在这里刻下记号,说……”

他没有说完,因为喉咙已经被哽住了,原来玄奘西行的故事,都是真的。

陈子昂站在他身后半步,没有催促。两万大军的马蹄与脚步,在这海拔四千丈的帕米尔谷地里,竟被压缩成一片小心翼翼的寂静。风卷起细雪,扑在士卒们结了霜的眉弓与甲胄上,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望着那个老人——那个须发全白、一身破烂羊皮袄、形如老牧羊人的向导——望着他跪下去,用额头顶着那块刻了梵文的岩石,肩膀无声地耸动。

风在哭,又或者,是康必谦在哭。

陈子昂忽然想起长安。想起那些纸醉金迷的诗宴,那些雕琢辞藻、争奇斗艳的唱和。他曾经以为,那就是文章的顶峰。此刻,在这离长安一万里的雪域绝巅,他才真正明白:有些文章,不是写在纸上的。

玄奘的《大唐西域记》,是用脚写的。是用十七年、五万里、一百三十八国、以及无数个像康必谦这样的弟子,用一生去续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