毗迦耶顿了顿。
“我不懂。他说,五十年前,有个唐朝和尚路过这里,饿得快死了,你祖父给他煮了一碗粥。那和尚临走时,送了他一卷经。你祖父不识几个字,却把那卷经供了一辈子。他说,那不是经,是人。”
毗迦耶抬起头,看着康必谦。
“老汉,我今年四十三了。打了二十八年仗,杀过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我扩过地,也丢过地;赢过仗,也输过仗。有时候夜里睡不着,就坐在这里,看着那座山神庙,想祖父那句话。那不是经,是人。”
毗迦耶苦笑了一下。
“可我还是不懂。人是什么?是敌人,是百姓,是士卒,是妻儿。我都知道。可人到底是什么,我还是不懂。”
康必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毗迦耶,看着他脸上那些刀刻一样的皱纹,看着他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康必谦慢慢伸出手,把那卷经册轻轻放在毗迦耶膝上。
“大王,”他说,“老汉活了七十三岁,也不懂。但老汉知道一件事:那碗粥,救了祖师一命;那卷经,让达摩先居士记了一辈子。这就够了。”
毗迦耶低头看着膝上的经册,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高兴,也不是苦涩,而是一种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东西。
“老汉,你可知,吐蕃使者三天前也来过。他们开出的条件,是助我攻占乌仗那,扩地千里。”
康必谦没有说话。
“可是,”毗迦耶低下头,看着那卷经册,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吐蕃人从没问过我祖父是谁。”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康必谦。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座山城染成一片金红。那金红落在黑石城墙上,落在铸铁城门上,落在远处雪山的峰顶上,落在那一座早已废弃的山神庙上。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堵残墙和几根歪斜的木柱,但夕阳照在上面,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
“铁门……明日辰时开启。请唐军按队次入城,不得喧哗,不得惊扰百姓。”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康必谦深深躬身。
当他直起腰时,发现这位以骁勇著称的滥波国王,肩膀微微抖动着。那抖动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肩膀抖着,像在哭,又像在笑。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
走出王宫时,天已经快黑了。山城的街道上开始点起火把,一簇一簇的,像是从黑暗中开出的花。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穿过那些握刀的士卒,穿过那道沉重的铸铁城门。
陈子昂在城外等他。
见他出来,陈子昂快步迎上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康必谦站定,喘了几口气,然后点了点头。
陈子昂松了一口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黑石城墙上,火光点点,人影憧憧。他忽然想起那重逾万斤的铁门,想起那二十三句护咒经文,想起“从未被外力攻破”的传说。
“康老,”他说,“你是怎么说服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