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必谦摇了摇头。
“老汉没有说服他。是他祖父说服了他。”
陈子昂不懂。
康必谦抬起头,望着城墙上那一片火光,望着火光后面那更加深邃的夜色,望着夜色尽头那铁青色的雪山轮廓。
“大将军,你知道那座山神庙吗?”
陈子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一堵残墙和几根歪斜的木柱。
“祖师路过滥波那年,病得很重,差点死在路上。是达摩先收留了他,给他煮了一碗粥。那粥是用发霉的豆子煮的,难以下咽,但祖师喝得干干净净。临走时,祖师问达摩先:你想要什么?达摩先说:我什么都不要。祖师说:那我送你一卷经吧。”
康必谦顿了顿。
“达摩先不识字,但他把那卷经供了一辈子。他死的时候,那卷经就放在他枕边。”
陈子昂沉默。
夜风吹过,带着雪山的寒意。远处传来狼嚎,一声一声的,悠长而凄凉。
“大将军,”康必谦忽然说,“老汉今天又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那碗粥,救了祖师的命。那卷经,让达摩先记了一辈子。但真正让毗迦耶开门的,不是粥,也不是经。是有人记得。”
他看着陈子昂,浑浊的老眼里,又有那种光透出来。
“吐蕃人只记得他是国王,只记得他能打仗,只记得他的城池有多坚固。他们不记得他祖父是谁,不记得那碗粥,不记得那卷经。但祖师记得。老汉记得。所以他把门打开了。”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座黑石城,看着那道从未被外力攻破的铁门,看着城门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经文。月光照在上面,那些字一个个凸出来,像是要从铁上跳下来。
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
“好人还不够。要成佛,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捅破那层纸。但他知道,此刻他站在这里,身后是两万人马,面前是一座从未被攻破的城池,而城池的门,明天早上就会为他打开。
不是因为刀。
是因为一碗粥。
次日辰时,铁门缓缓升起。
那轰鸣声比昨日更大,像是整个山都在跟着震动。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先是一线,然后是一片,然后是一整块,落在门洞里的石板路上。那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阳光落在上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两万唐军甲胄整齐,马蹄裹布,幡帜静垂,鱼贯通过那座从未被外力攻破的黑石城门。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踏在千年石板路上的沉闷回响,一下一下,像是这座山城的心跳。
城墙上,滥波国的士卒们握紧了刀柄。他们的手在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没有一个人拔出刀。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些穿皮甲的唐人从脚下走过,看着那些裹了布的马蹄踏过石板路,看着那一面绣着巨大“唐”字的旌旗在晨光中缓缓南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