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山间盆地。盆地的中央,有一条河,河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河的对岸,是一条更加宽阔的道路,一直延伸到远处的雪山脚下。
那就是通往迦湿弥罗的路。
陈子昂站在河边,望着那条路。
康必谦站在他身边,也望着那条路。
“大将军,”康必谦说,“过了那条河,就是迦湿弥罗的地界了。”
陈子昂点了点头。
“康老,”他说,“你说,迦湿弥罗的国王,会像弗栗恃和毗迦耶一样,开门迎接我们吗?”
康必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老汉不知道。但老汉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他开不开门,老汉都要走到灵鹫山去。走了五十六年,不差这最后几步。”
陈子昂看着他,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却透光的老眼。
他忽然想起临行前,王孝杰握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你是去打仗的,不是去取经的。”
他当时点了点头。
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打仗和取经,真的能分得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和这个老汉一起,过那条河,走那条路,走到那一片雪线之后。
走到走不动为止。
“走吧。”他说。
康必谦点了点头。
他们跨过那条河,继续往南走。
身后,是两万人马。
身前,是迦湿弥罗。
是那烂陀。
是灵鹫山。
是等了五十六年的地方。
没有国王。
陈子昂站在那揭罗曷城外三里处的山坡上,听康必谦说这句话时,愣了一下。他打了三年仗,见过国王、可汗、土司、头人,见过各种各样的王——有的坐在金座上,有的蹲在牛皮帐里,有的骑着象,有的踩着人梯上朝。但从没见过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
“那谁说了算?”他问。
康必谦指了指远处那一座金顶。
那金顶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刺眼,像一团凝固的火焰。塔高七层,层层飞檐,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铜铃,风一吹,满城都是叮叮当当的声音。塔身刷着白灰,白得耀眼,衬得那金顶更加辉煌。方圆三百里,无论从哪个方向看,第一眼看见的都是这座塔。
“三十二座寺庙的住持,组成长老会,共议国事。”康必谦说,“主寺供奉着释迦牟尼的顶骨舍利。祖师在《西域记》里写:此国先王,为佛舍利建塔,后人因之以治。王不立王,以法为王。”
陈子昂咀嚼着最后八个字:“王不立王,以法为王。”
他想起长安。太极宫里那些穿着紫袍的大臣,每天卯时进宫,酉时出宫,跪拜、奏对、磕头、谢恩,一辈子就在这跪拜奏对磕头谢恩中过去了。他们跪的是谁?是那个坐在御座上的女人。那个女人跪的是谁?没有人知道。
但这里的人跪的不是人。
他们跪的是一枚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