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羊皮康必谦停下的次数越来越多。
每停一次,他就要站很久,用那双浑浊的老眼,透过风雪,望向那一片茫白。望完了,再走。走几步,再停。
陈子昂催马上前,在他身边勒住缰绳。
“康老,还能走吗?”
康必谦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手,指着前方,哑声道:“从这儿望过去,那就是迦湿弥罗王城。”
陈子昂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只有风,只有那一片茫白。
“玄奘法师在《大唐西域记》里写,”康必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迦湿弥罗国,周七千余里,四境负山,都城西临大河。宜谷稼,多花果。出龙种马及郁金香、火珠。”
他顿了顿。
“玄奘法师在此住过两年。五百罗汉的结集遗迹,他去瞻礼过;雪山下王护法的故事,他记下来过。他还在城西的一座佛寺里,见过一个唐朝来的沙弥。”
陈子昂勒住战马,望着那一片苍茫。
“唐朝的沙弥?”
“嗯。”康必谦说,“也姓康,是龟兹商贾之子。玄奘法师给他授了戒,又留了几卷经。后来兵乱,断了音信。我康必谦的新名字就是从这里产生的想法。”
他没有再说下去。
陈子昂也没有追问。
他不知道,那个姓康的沙弥是谁的师父。也知道,这“断了音信”四个字后面,是多少年的等,多少年的念,多少年的夜半醒来,望着西方的天空,想着那座再也回不去的城。
他没有问。
只是说:“走吧。”
队伍继续往前。
翻过山口,是一道漫长的下坡。坡很陡,雪很滑,人和马都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下蹭。有几个士卒滑倒了,顺着山坡滚下去,滚出几十丈远,埋在雪里,半天爬不起来。后面的人去救,也滑倒,也滚下去。
折腾了一个时辰,才全部下了坡。
坡底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谷地中央,有一条结了冰的河,河的对岸,隐隐约约有一座城。
那就是迦湿弥罗王城。
陈子昂下令,就在这谷地里扎营。
两万人开始忙碌起来。挖雪,立帐,埋锅,喂马。炊烟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散成一片薄薄的雾,飘在营地上空。那雾也是白的,和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前方斥候来报。
是个三十出头的中年斥候,从疏勒就跟着队伍。他的眉毛胡子都结了冰,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得很。他单膝跪在陈子昂面前,喘着粗气,说:
“大将军,城里有动静。”
陈子昂蹲下身,和他平视。
“说。”
“迦湿弥罗王弟跋索迦被俘后,消息传回去了。王城震动,主战派与主和派吵了三天,差点在朝堂上打起来。老王病重,听说已经起不来床了。太子懦弱,压不住场面。现在城里群龙无首,乱成一团。”
陈子昂点了点头。
“还有什么?”
斥候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属下在城西蹲了半天,看见一件事。”
“什么事?”
“城西有一座佛寺,寺里有个老僧。那老僧一天出来三次,站在寺门口,往北边望。望一会儿,就回去。过一会儿,又出来,又望。末将数了,一天出来七回。”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