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什么?”
“属下不知道。”斥候说,“但末将看他那眼神,不是在望敌情。是在望人。”
陈子昂站起身,望向帐篷外那一片雪夜。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筛面粉。
远处那座城,黑黢黢的一团,偶尔有几点灯火,闪一闪,又灭了。
魏大按刀走过来。
“大将军,末将愿率五千精骑,趁雪夜突袭王城。雪夜攻城,他们肯定想不到。”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急。”
魏大愣了一下。
“大将军,这是天赐良机啊!城里乱成一团,老王病重,太子懦弱,正是……”
“正是送死的时候。”陈子昂打断他,“雪夜攻城,你怎么攻?云梯架在雪里,一踩一个坑。箭射出去,风一吹,不知飞哪儿去了。马蹄裹了布,也打滑。你带着五千人,在黑灯瞎火里摸到城下,守军只要往下扔几根火把,就能把你们照得清清楚楚。”
魏大低下头,不说话了。
陈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睡吧。明天再说。”
魏大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子昂和康必谦。
康必谦坐在角落里,烤着火。火光照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很深。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陈子昂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康老。”
康必谦抬起头。
“迦湿弥罗……你去过吗?”
康必谦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堆火,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看着火星子偶尔迸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他看了很久,久到陈子昂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有。”他说,声音沙沙的,“我先前的师父在世时,常念及此。他晚年腿脚不便,总说:等我好了,一定要替玄奘法师再去一次迦湿弥罗,看看那五百罗汉的塔还在不在。”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雪。
“他没等到。”
陈子昂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康必谦,看着那张皱纹纵横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老眼。老眼里有火光在跳,跳着跳着,忽然湿了。
他没有再问。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望着外面无边的雪夜。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帐篷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明早,”他说,“我陪你去。”
次日上午,雪势稍霁。
不是停了,是小了些。风也小了,不再像刀子一样刮,只是轻轻地吹,把雪花吹得斜斜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画着无数道斜线。
陈子昂带着康必谦和二十名亲卫,轻骑下山,直奔迦湿弥罗王城西门。
二十个人,二十匹马,在雪地里走得很慢。马蹄踏进雪里,没到膝盖,每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走了半个时辰,才走到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