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风吹雨打,足迹已被岁月磨浅,但轮廓依稀可辨。五个脚趾,一个脚跟,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像是昨天才踩上去的。
康必谦的额头抵着那脚印。
咚——
第二声钟响了。
陈子昂摘下头盔。
他把头盔夹在腋下,露出那一头被风沙打磨得粗糙的短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望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老人,望着那个抵着脚印的额头,望着那根躺在旁边的焦黑木杖。
咚——
第三声钟响了。
两万唐军,于寺门外齐刷刷单膝跪倒。
那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一声闷雷。两万人一起跪下,甲叶铮然,汇成一道沉默的惊雷。那惊雷震得地面都颤了一颤,震得那些僧侣的袈裟都飘了一飘,震得灵鹫山上的鸟都飞了起来。
两万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只有钟声,一声一声地响着。
咚——咚——咚——
钟声敲了整整一百零八响。
每一响,都在山间回荡。每一响,都惊起一群栖鸟。那些鸟从灵鹫山的树林里飞起来,盘旋在山顶的上空,一圈一圈的,像千片飘落的菩提叶。它们飞着,叫着,叫声和钟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鸟,哪个是钟。
康必谦长跪不起。
他就那样跪着,额头抵着那脚印,抵了整整一百零八响。他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肩膀偶尔抽一下,抽一下。
一百零八响之后,钟声止息。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风,只有鸟,只有那些僧侣轻轻的呼吸声。
康必谦抬起头。
他的额头被石板硌出一个红印,深深的,像是刻上去的。他的脸上全是泪,但他没有擦。他只是望着那脚印,望着那六十年被磨浅的刻痕,望着那五个脚趾,一个脚跟。
他低低地,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祖师。弟子把大唐的旌节,带到灵鹫山了。”
灵鹫山的峰顶,笼罩在金色的晨光中。
那光不像长安的朝阳,金灿灿的,刺眼。也不像龟兹的落日,红彤彤的,苍凉。那是一种从未见过的光,柔和的,温暖的,像是从山腹深处渗出来的暖色。它照在山上,山就亮了。照在树上,树就亮了。照在人身上,人也亮了。
陈子昂仰望着那座山。
不高,不险。只是一座普普通通的青石山峰,被晨雾缭绕着,像一个披着轻纱的老人。半山腰隐约可见几处残破的台基,据传是当年佛陀与舍利弗、目犍连等大弟子经行之处。那些台基已经坍塌了,长满了荒草,但轮廓还在。
《大唐西域记》里,玄奘写道:
“灵鹫山孤标特起,既栖鹫鸟,又类高台。如来御世五十年,多居此山,广说妙法。”
那山就在眼前。
陈子昂看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诗。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那个古人,此刻就在这座山上讲过法。那个来者,会不会也在某一天,站在这同一个地方,望着同一座山?
他不知道。
“大将军。”莲华胄轻声问,“可要上山一观?”
陈子昂摇了摇头。
“不上去了。”他说。
莲华胄不解。
他看着陈子昂,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风霜的脸,看着那双平静的、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他等了一会儿,等着陈子昂解释。
陈子昂望向那山,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