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儿子站在月亮门下。
李成器,八岁。李成义,七岁。李隆基,六岁。李成业,五岁。还有更小的,被奶妈抱着,站在后面。
他们站在那里,望着他。
眼睛都很大,很黑,很亮。
李旦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李成器长得像他母亲,眉眼很秀气,但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李成义长得像他父亲,浓眉大眼,胆子大,什么都敢问。李隆基最小,也最机灵,眼睛滴溜溜地转,像是什么都懂。李成业还小,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哥哥们。
他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李隆基抱在怀里。
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不舒服,挣了挣。
“阿耶。”他喊,“阿耶,怎么了?”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着他,抱着他,抱着他。
过了很久,他松开手,站起来。
他看着这几个孩子,一个一个地看着他们的脸。
“记住。”他说,声音很轻,很平静,“从今天起,你们不姓李了。姓武。”
孩子们愣住了。
李隆基问:“阿耶,为什么?”
李旦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小小的、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因为,”他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
身后,孩子们站在那里,面面相觑。
李隆基忽然开口:
“阿耶哭了。”
李成义瞪了他一眼:“胡说。”
李隆基说:“真的。我看见他眼睛红了。”
李成义还要说什么,被李成器拦住。
“别说了。”李成器说,“进屋去。”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屋里。
院子里空了。
只有那棵老槐树还站在那里,在风中摇晃着那些越来越黄的叶子。
一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刚才李旦站过的地方。
落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李旦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灯是暗的,他没有点灯。只有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面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放着一只木匣。
木匣是檀木的,不大,一尺见方。上面雕着莲花,一朵一朵的,层层叠叠。那是窦妃最喜欢的东西。她嫁过来的时候,带来的。
匣子里装着什么,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打开过。
他只是每天晚上坐在这里,望着这只木匣,望很久。
今天晚上,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木匣上的莲花。
一朵,一朵,又一朵。
他的手指划过那些雕刻的纹路,很轻,很慢,像是抚摸窦王妃的脸。
他想起她走的那天晚上。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
是让他等她吗?
是让他忘了她吗?
是让他保重吗?
他不知道。
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他收回手,站起来,走到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