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也在望着他。
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然后那个人点了点头。
李旦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望着脚下的金砖。
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这头延伸到那头。他一直看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很久。
散朝了。
李旦走出万象神宫,走下丹墀。
丹墀很长,很长。一级一级的台阶,从宫门口一直延伸到广场上。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数着台阶。
走到最后一级,他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
天是灰的。从早上就灰着。没有云,没有太阳,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很轻,很慢。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住。
“皇嗣殿下。”一个声音说。
李旦转过身。
路过的西国公陈子昂站在他身后。
他穿着紫色的袍子,系着金带,和这满朝的新贵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是什么,李旦说不上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另一种东西。
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
“西国公。”李旦说。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丹墀是跑来跑去的内侍,是那些穿着新袍子、带着新笑容的人。那些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看看他们,又走开了。
没有人敢停下来。
李旦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秋天的风。不是朝会上那种标准的笑,是另一种笑。
“西国公,”他说,“听说你在天竺,见过很多和尚。”
陈子昂点了点头。
“那些和尚,”李旦说,“他们信什么?”
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李旦的眼睛。那双眼睛很疲惫,藏着太多的东西。那些东西压在里面,压得眼睛都失去了光泽。但那疲惫里,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他们信,”陈子昂说,“人死了以后,还会再来。”
李旦看着他。
“真的?”
陈子昂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双疲惫的眼睛,望着那眼睛里藏着的东西。
“殿下,”他说,“您信吗?”
李旦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着西边的天空。西边,是八千里外的地方。那里有灵鹫山,有那烂陀寺,有译经院,有一个老人,坐在石阶上,抱着贝叶经,晒着太阳。
他不知道那些地方。
但他知道,那是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如果真有来世——”
他顿住了。
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
李旦望着西边那一片越来越暗的暮色,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他的嘴唇动了动,又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他没有说出来。
过了很久,很久。
“如果真有来世,”他说,“我希望生在平常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