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 柳英已经三个月没离开过这片戈壁了。
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七点进车间,看一遍五条线的运行记录;
上午处理各条线报上来的问题;
下午去实验室,看黄同志他们的新进展;晚上写电报,向北平匯报当天的情况。
电报稿写得很简短,但全是乾货:
“八月三日,第一条线良率突破百分之二十。”
“八月七日,第二条线调试完成,良率百分之十二。”
“八月十一日,光刻机又出故障,预计抢修三天。”
“八月十五日,第三条线开始试產,初期数据不理想,正在调整参数。”
赵平安的回电也很简短,经常是两个字,“知悉。”
八月二十日,柳英发了一封稍微长一点的:
“黄同志团队已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劝不回去。是否强制休息”
赵平安的回电则多了一些字:“请医护人员进驻,检查,必要可以强制休息。”
八月底,第四条线也跑起来了。
良率依然起伏不定。
最好的时候能到百分之二十五,差的时候掉到百分之八。
黄同志每天泡在车间里,一条线一条线地盯著。
林同志在实验室做数据分析,找出问题出在哪一步,然后反馈给生產线调整。
有一天晚上,柳英去实验室送饭,看见黄同志对著显微镜发呆。
她走过去,把饭盒放在他旁边。
黄同志没动,说:“今天第四条线良率掉到百分之九了。”
柳英说:“你三天没怎么睡了。”
黄同志说:“找不出原因。”
柳英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黄同志转过头来,看著那饭盒,说:“放这儿吧,一会儿吃。”
柳英走了。第二天早上来收饭盒,里面的饭一口没动。
於是柳英乾脆改变了策略,諮询医护人员后,给每个科研人员安排了一个保温杯,
里面加上了各种东西打成呼呼的饮料粥,再拿过去,科研人员不喝完自己就不走,
这下黄同志等人也没办法,於是只能每次用上一分钟將那一大杯糊糊喝下去。
瀋阳雷达项目组。
小周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失败了。
天线副瓣降不下来。理论值算得好好的,一到实测就偏高。
高了就测不准,测不准就打不准。打不准的雷达,有什么用
实验室里摆著三个天线样机,都是这半个月焊的。
第一个副瓣最高,第二个低一点,第三个更低——但离图纸上的要求还差一截。
小周蹲在地上,看著那三个天线发呆。
旁边有人问,“周工,还焊吗”
小周说:“焊。”
那人说:“材料不多了。”
小周站起来,走到工作檯前,拿起图纸又看了一遍。
图纸上每一个数据他都能背下来了。
赵部长给的东西,他们几个年轻人翻了无数遍,恨不得把每个字都刻在脑子里。
天线部分是最先啃下来的——理论清楚、结构明確、材料有保障。
按说应该顺顺利利,可偏偏卡在副瓣上。
他想起赵部长上个月来的那天,站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半个月调不出来,就再调半个月。我们还有时间”
半个月早过了。还在调。
小周放下图纸,说:“再焊一个。换种焊法。”
九月十五日,雷达研究所的电报发往大西北。
小周写的,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斟酌过:
“柳英同志,晶片什么时候能供上天线这边等著匹配测试。”
柳英的回电两天后才到:
“还在攻关。年底爭取。”
九月二十日,大西北。
柳英收到小周的电报时,黄同志刚从车间出来。
她没说话,把电报递给他。
黄同志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那么坐著,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
过了很久,黄同志说:“雷达那边,也在熬。”
柳英说:“我知道。”
黄同志说:“两边都在熬,总有一边先出头。”
柳英转过头看他。
黄同志说:“今天第四条线良率上到二十了。”
柳英愣了一下。
黄同志说:“明天再调调,说不定能稳住。”
十月初,大西北。
柳英的电报一封接一封往北平发:
“十月二日,第四条线良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一。”
“十月五日,第五条线试產,初期良率百分之十五。”
“十月七日,材料纯度波动,良率全线下滑。包头紧急抢修。”
“十月九日,第三条线良率突破百分之三十。”
赵平安的回电始终简短:“知悉。”“继续。”“稳住。”
十月十二日,柳英发了一封长一点的:
“黄同志今天晕倒了。睡了六个小时又回实验室。他说晶片等不起。”
赵平安这次回的电报长了一点:
“强制休息一天。这是命令。”
十月中旬,瀋阳。
天线副瓣的问题还在磨。
第十七种方案不行,第十八种也不行,第十九种……小周已经不数了。
每天就是焊、测、改、再焊。
那几天,瀋阳连著下了几场秋雨。
院子里的落叶被雨打得贴在地上,实验室的窗户蒙著一层水汽。
小周和几个年轻人挤在屋里,围著天线架子和测试仪器,谁也没心思管外面。
十月十五日,第二十三种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