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墨跟着上前,手里捧着本沾着墨渍的《齐民要术》:“小人替义塾抄书时数过,这书里讲选种、讲开渠、讲积肥,篇篇都能在田里对上号。比起空谈‘仁义’,这些字更能让娃们把饭吃到嘴里。”
陈县令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又低头翻起《识农篇》。
苏禾看着他指尖划过“春播篇”里自己用红笔圈的“早稻浸种七日,须每日换水”,忽然想起上个月带孩子们浸种时,小栓子举着水瓢喊:“阿姐,书里说的是真的!”
“好个‘识字为生计’。”陈县令合上书本,“本县当年在乡下当县尉,见过太多不识字的苦。这书虽不合八股规矩,倒比那些掉书袋的策论实在。”他提起朱笔,在王文远的状纸上画了个大叉,“着安丰义塾所授教材,作县学辅材。”
堂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
王文远缩在廊角,手指掐进掌心,指甲盖都泛了青。
他看着陈县令的朱笔落下,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敢出声。
直到差役喊“退堂”,才踉跄着撞开廊下的梅枝,梅花瓣扑簌簌落了他一头。
“阿姐!”出了县衙,荞荞从林砚怀里的书堆里探出脑袋,“小七说县学要把咱们的书当辅材,是不是以后镇西头的娃也能读?”
苏禾摸了摸她冻红的脸,目光掠过街边卖绣绷的妇人——那妇人正踮脚看县学门口贴的告示,手里的绣绷晃了晃,丝线缠成一团。
“能的。”她笑着把荞荞往怀里拢了拢,“往后啊,不光男娃要识字,咱们女娃也要认几个字。至少...至少能看懂绣样上的花样名儿。”
林砚跟着笑了,伸手接住一片飘下来的梅花:“女红识字班?这倒是个好主意。”
苏禾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飘起的炊烟。
县试的风波刚平,可她知道,更大的风浪还在后面——前日林砚说,庆历新政的条陈已经递到了汴京,听说要改官制、均公田、减徭役...
“阿姐,走快些!”荞荞拽了拽她的衣袖,“刘叔说要请我们吃糖糕,说是庆祝《识农篇》上县学!”
她低头应着,脚下却慢了半拍。
风里飘来糖糕的甜香,混着远处传来的读书声——是县学的孩子们在念:“春三月,种豆宜湿土...”
而在汴京的金明池畔,新赐的春酒正泛着琥珀光。
范仲淹握着刚递来的奏报,指尖停在“安丰义塾”四个字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