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灶王爷升天的日子。
苏禾蹲在堂屋门槛上,用草绳捆最后一摞旧书,草屑沾了满手。
“阿姐,东厢房的八仙桌搬来了!”苏稷喘着粗气,额角挂着汗,身后跟着两个帮工——是前月借粮给苏家的张猎户家的小子。
八仙桌的漆皮掉了块,露出底下的白木,磕在门框上发出“咚”的闷响。
“放西边窗下。”苏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草屑,目光扫过被腾出的两间堂屋。
原本堆着谷种和旧纺车的角落,此刻码着新置的长条凳;墙根支起的木板架上,整整齐齐摆着王氏新裁的绣绷,丝线按赤橙黄绿排得像道小彩虹。
“阿姐看!”苏荞举着块蓝布跑过来,布角用红丝线歪歪扭扭绣着“禾”字,“这是小翠昨儿在我这儿学的,她说要绣给赵大叔看!”
苏禾接过布,指尖抚过针脚。
小丫头的手法还生,线结疙疙瘩瘩,倒比绣娘的工细更添了股子鲜活气。
她正笑着,院外忽然传来嚷嚷声——是赵四娘的大嗓门:“苏大娘子,我家那口子又犯浑了!”
话音未落,赵四娘掀帘进来,鬓角的绢花歪在耳后。
她身后跟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正是她男人赵大山。
赵大山脖颈涨得通红,粗布短打被挣得紧绷,手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糖糕,糖渣子簌簌往下掉:“学啥学?我家小翠明儿就满十二,过两年说亲都嫌晚!”
“赵大哥。”苏禾将蓝布往他手里一递,“您看看这绣的是啥?”
赵大山愣了愣,低头盯着布角。
他识不得几个字,可那歪歪扭扭的“禾”字,倒像颗小太阳似的扎眼——那是苏禾的名字,他在村东头的功德碑上见过。
“这是...小翠绣的?”
“昨儿她在我这儿坐了小半个时辰,说要给您绣个‘福’字当生辰礼。”苏禾拉过条长凳,“您记不记得上月张媒婆来说亲?那家子婆母嫌小翠‘没见过世面’,说连聘书都认不全。”
赵大山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布角,粗粝的掌心蹭过凸起的线结。
他想起前日在集上,王屠户家的闺女捧着账本帮爹收钱,围观的人直夸“这女娃灵醒”;又想起自家小翠蹲在灶前绣鞋面,针脚比绣娘还细,可问她绣的是“并蒂莲”还是“缠枝菊”,小丫头只会咬着嘴唇笑。
“您让她识几个字,不是为别人家。”苏禾放轻了声音,“往后她嫁了人,能看账册、认药方,帮夫家管个米缸菜篮,婆母能不高看一眼?您当爹的,不就图她过得顺溜些?”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房梁上麻雀的扑棱声。
赵大山突然把糖糕往桌上一放,糖渣溅在蓝布上:“明儿...明儿让她带俩红薯来当束脩。”
腊月廿八,女红识字班开了学。
王氏搬来张矮几当讲台,上面摆着她连夜抄的《女红识字手册》——封皮是旧报纸糊的,边角卷着毛。
她扶了扶褪漆的木簪,举起根绣针:“今儿学‘针’字。针,金也,所以左边是金字旁;右边像不像咱们拿针的手?”
小翠坐在第一排,小脑袋跟着王氏的手转。
她捏着根细针,在绣绷上绣朵小梅花,嘴里跟着念:“针——金——旁——”
赵四娘抱着个竹篮来回走动,篮里装着剪子、顶针和没拆封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