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时,绣坊的灯笼次第熄灭。
苏禾揉着发疼的太阳穴往家走,青石板巷里飘着夜露打湿的桂花香。
刚拐过老槐树,守夜的阿牛突然从柴垛后直起身,呼噜声卡在喉咙里——他听见了,村外田埂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像有人踩着落叶狂奔,鞋底擦过碎石的声响越来越近。
谁?阿牛摸出怀里的铜哨,手心里全是汗。
他今年十五,是苏禾从邻村捡来的半大娃,白天帮着挑水劈柴,夜里守绣坊。
月光漫过矮墙,他看见三个黑影正往绣坊后窗摸,其中一个举着铁钎子撬门闩,咔嗒一声,木门裂开条缝。
有贼!阿牛用尽吃奶的力气吹响铜哨,尖锐的哨音刺破夜雾。
他抄起墙角的木棍冲过去,却被人从背后踹了个踉跄。
泼煤油的味道突然窜进鼻腔,他看见黑衣人拎着瓦罐往屋里倒,深褐色的**顺着门槛淌到脚边,在月光下泛着黏腻的光。
铜哨声像颗炸雷,惊得全村的狗都叫起来。
林砚从巷口的茶棚里冲出,他本在帮苏禾核对绣坊的账册,听见动静时已经攥紧了腰间的短刀。东头王五!
西头李三!他扯开嗓子喊,早布置好的巡逻队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这些都是白天被苏禾说动的青壮,此刻举着火把、扛着锄头,火光照得人脸膛发红。
苏禾的心跳快得要撞破胸腔。
她离绣坊不过半条街,哨声一起就撒腿跑,蓝布衫下摆被风掀得乱飞。
转过街角时正撞上抱着绣样往外冲的孙婉娘,姑娘的发簪歪在耳后,怀里的樟木箱磕得膝盖生疼:阿姐!
后屋的蜀锦和新染的靛蓝布都搬出来了,就剩那幅百子千孙图——
先保人!苏禾拽着她往边上躲。
火光里,赵大虎的络腮胡被映成暗红色,他挥着油布包骂骂咧咧:烧了这破屋子,看你们还绣个屁!几个黑衣人举着火折子,煤油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苏禾突然想起周文远白天在族学里摔茶盏的模样: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原来不是骂骂而已,是真要断她们的活路。
围起来!林砚的声音像块冷铁。
巡逻队的火把围成半圆,王五举着钉耙往前一探:赵大虎,你当咱们村是你周家后院?赵大虎的刀刚出鞘就被李三的扁担磕飞,当啷掉在苏禾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