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稀少的竹子编成矮墙,墙上爬着些枯藤,院门是简朴的柴扉,从竹缝间看到的院子,非常干净,与村里其他院落的杂乱喧嚣截然不同,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宁静。
荔知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轻轻叩响了柴扉:
“请问,裴夫子在家吗?”
甭管这女郎什么身份,读书人称呼声夫子总是没差!
院内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片刻,柴门被拉开。
出现在门后的女郎,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靛青布裙,外罩一件素色夹袄,乌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着。
面容清雅,神色沉静,带着浓重的疏离气息,竟是个难得的美人儿。
裴兰溪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荔知身上,没说话,就等着荔知开口。
荔知祭出了自己的敲门宝,那看起来如此朴实的黑陶罐子……
笑容里都是真心,没有一丝套路:
“裴夫子安好。冒昧打扰,不胜惶恐。我是山下宅子里的荔知,里正夫人周婶子说您学问好字更好,今次拜访,是有不情之请。”
在京中生活了那么多年,咬文嚼字起来,她也不输旁的大家闺秀。
裴兰溪的目光在荔知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中朴实的、黑得发亮的罐子,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微微侧身,示意她可以进来。
态度谈不上热情,但也算没有拒人千里。
荔知松了口气,这第一关,她算是过了。
屋里满坑满谷的都是书,俯仰皆是,竟比得上个小型图书馆了!
裴兰溪并未让荔知进屋,而是引着荔知在院中一张石桌旁坐下,自己坐在对面,依旧沉默地看着她。
荔知先是把罐子放在桌上,小心地将印石从怀里掏出来,双手捧着放在石桌上。
“裴夫子,蒙手艺为生,日常做些吃食。我思量着得做个独特的印记,印在包装纸或烙在竹签、罐子上。一则,是品质保证,但凡我手上的吃食,货真价值。二则,也是做个商标,避免与其他人混淆。”
说着,她又将罐子向前推了推:
“这是我做的沙棘蜜渍红,不贵重,就是山上野果做的蜜饯,您品鉴品鉴。”
裴兰溪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罐子,直接落在那方青灰色的印石上,质地温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石面,感受着印石的质地。
然后,她的目光才转向荔知,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
商标?这说法听来倒是新鲜。
月牙村,乃至整个邶风郡,从未听闻谁家店铺讲究这个“商标”。
这女郎一口标准的京腔,竟也不是本地人,想法不似寻常村妇。
她的眼睛又瞥到了罐子上的蝴蝶结:这络子打得倒是匠心别具,颇有些翩碟的风致。
“商标?”
裴兰溪终于开口,声量不高,却带着玉石相击的清冷感。
“商品商号标记。”
荔知恭敬解释。
“想刻什么?店名,还是你的名字?”
“倒是有几个想法,总是拿不定主意,一旦定了便是门面。”荔知说出自己的想法:“知味斋三字也行,但我觉得有些普通,月牙下有个荔枝如何?就是岭南的荔枝,也合了我的名字。”
荔枝……这女郎竟知荔枝?
这等珍稀水果,便是盛京的等闲人家,也见不得。
一开始这女郎自报家门,她还以为是好听,经没想到竟是个有见识的,名字之下有这层意味存在。
由于信息差,荔知并不知道自己被名字泄了底,她还在继续阐明自己的设计理念。
“要不,就荔字写个变体,再缀上图案?简单明了,让人轻易能记住。”
变体字,这说法有意思!
看样子这女郎还真是下了心思琢磨这件事儿,真是想把自己的营生做出名堂来啊。
同是的单身女郎,一个人独身顶户,这份心气儿、这份巧思,真真少见。
不求普通……
这“商标”一事本就不普通,寻常商贩,但求温饱,何曾想过不普通?
这女郎……倒有些意思。
裴兰溪依然没有答应,她随手拿起那块刻石,对着光仔细瞧了瞧,指尖下意识地划过石面,似乎在构思着什么。
片刻后,她放下石头,看向荔知,清冷的眸子中多了一些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兴趣。
“此事容我再想想。”
裴兰溪的声音依旧清冷平静。
“既要独特,又得好辨别,还要能刻印,得合了你知味斋的营生,非一时之功,你三日后再来。”
荔知本以为裴兰溪不打算接这活,却未料及,人家连设计都打包了,真是意外之喜。
她福身致谢,用的却是京里再标准不过的大礼。
留下了蜜饯罐子,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院。
柴扉轻声合上。
裴兰溪独石桌前,她轻轻一拽蝴蝶的尾端,那络子竟开了,果酱的清香飘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