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走南闯北,知道的多,我想跟您打听个事儿。”
“嗯,你说。”吴大哥的声音低沉平稳,如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
“就是……关于牙市上……买人。”
荔知说出买人这两个字时,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努力压下心底本能的反感和属于原身记忆深处带来的寒意。
“孙九鼎说,买签死契的便宜好用。我伤了胳膊,正需要个人伺候……省心省力。”
“死契是好用,大户人家都这样。”
吴大哥说完这话,轻轻“吁”了一声,让骡子的脚步稍缓了些,似乎留时间给荔知思考。
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的吱呀声和骡子偶尔的响鼻。
过了一会儿,他那没什么起伏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牙市上,多的是走投无路的人,这些人,多是签的死契。”
他顿了顿,像是给荔知消化这些话的时间:“签了死契,按律法,命就攥在主家手里了。官府……确实不太管主家怎么处置。”
荔知的心沉了下去。
她当然知道孙九鼎说的是实情。
但再由走南闯北、见惯世情的吴大哥嘴里再次确认,那份沉重感更真实、更冰冷了。
这不仅是买卖,更是对生命和自由的彻底剥夺。
“便宜……能有多便宜?”
她听到自己干巴巴地问,像是在确认某种令人不适的行情。
“看情形。”
吴大哥的声音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寻常货物。
“年轻力壮的男丁,几两银子总是要的。若是瘦弱些的妇人,或者年纪小的孩子,更是便宜。官卖的罪奴,有时会特别贱,尤其是那些罪臣家眷,失了势的,更是任人拿捏。”
“罪臣家眷……”
荔知喃喃重复了一句,心头掠过复杂的情绪。
原身那绝望和无助感,即使记忆模糊,也残留着深刻的印记。
“荔知姑娘……”
吴大哥的声音似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人心难测。你拿捏着人家的身契性命,焉知人家心里怎么想?真遇上那心存怨怼、走投无路的,一个不留神……也是祸事。”
死契的便利背后,是**裸的奴役和人性的深渊。
她想买人,却不签死契。
给苦主一条生路,同时也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机会。
这话说给别人来听,有些理想化,甚至虚伪。
但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生杀予夺的权力。
“吴大哥”
荔知深吸了一口气,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决心:
“那……牙市在哪儿?流程……又是怎么样的?我想……去看看。”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荔姐姐,你不用我们了么?”
听闻荔知想要买人,三个少年反应不小,尤其是不语,他甚至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你们有属于自己的人生,哪能老绑在我身上啊。”
看着少年们焦急的表情,她补充着安抚:
“更何况,我买人跟同你们交往是两码事儿。你们还能离开周婶子家不成?”
她要去看看。
去看看那个将人明码标价的地方。
去看看那些被命运推搡到绝境的面孔。
她要亲自去面对这个她无比抗拒却又不得不暂时妥协的选项。
——这是她融入这个时代,不得不面对的试炼。
吴大哥没回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算是应承了。
他扬起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轻微的脆响。
“明天,就明天,您捎着我去牙市吧?”
荔知不给自己反悔的余地。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疲惫和矛盾交织在一起。
因而错过了……
擦肩而过,背道而驰的板车,拉捆着一个铁笼,铁笼外被罩上了厚布。
隐约有血一滴滴地滴落在,扬起灰尘的土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