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能成吗?万一卖不掉……”
赵老蔫搓着粗糙的手,满脸忧虑。
他这辈子都捆牢在田地上。
荒年里,种粮种菜都不顶饱。
果子是有钱人才吃得起的奢侈品,他心里着实没底。
“老蔫叔,您放心种。只要品相好,我照市价全收,总归不会烂在地里。”
荔知的话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赵老蔫很愁蔬果销路。
庄家把式,总看不得收成烂在地里。
前番的白菜危机,收成最好的就是他家。
受影响最大的,也是他家。
于是,月牙村的田地里,第一次出现了不仅仅为了填饱肚子,而是为了卖钱的经济作物。
赵老蔫他们像呵护孩子一样照料着那些幼苗,仿佛那纤细的绿茎上,承载着全家未来的希望。
运输队也扩编了。
除了老罗,又添了两辆驴车,不语和不眠忙得要命。
他们不再只是简单地送货取货。
开始学着记简单的账目,和慈仁堂的伙计打交道,偶尔还能从食客的闲聊里,带回一些镇上的新鲜消息,成了荔知了解外界的小小窗口。
车轮碾出的,不仅是通往镇上的路,更是月牙村通向外界的活路。
村里的妇人们,往日里除了顶着日头下地刨食,回来伺候一家老小的吃喝拉撒。
剩余的大把光阴,便都耗在了村头的老槐树下,或是谁家的门槛上。
她们凑成一堆,手里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嘴里咀嚼的却是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
偶尔掺杂着对困顿生活的抱怨和对未来的茫然叹息。
然而,自从荔知产业的扩大再生产,这一切悄然改变。
她们成了罐头营生里真正不可或缺的一线主力。
那原本只会抡锄头、挥镰刀、搓洗衣物、揉捏面团的手,被赋予了新的使命,展现出令人惊叹的灵巧与韧性。
顺菜的队伍坐在小板凳上,围着一筐筐刚从山上采来或地里摘下的鲜果野菜。
她们的手指飞快,像是在跳舞。
一边忙活,一边唠嗑,但话题却是实打实地变了:
“哎,你说这次的山杏是不是比上次的甜?”
“我家那口子昨天跟着进山,说东边坡上那几棵野梨树挂果厚着呢。”
“可不是,这活儿干着,心里踏实,晚上回家腰杆都直些。”
琐碎的闲谈,被对收成的期待和干活心得所取代。
理肉的活儿则需要更强的力气和细心。
王寡妇和几个身材壮实的妇人负责这个。
她们手持厚背薄刃的专制砍刀,对着洗净的肉块和野味
“咚、咚、咚”地砍剁分解。
怕出了大汗滴在肉上影响口感……
热极了,也只用胳膊肘擦一下,继续专注手下。
这份活计工钱略高,她们干得格外珍惜。
——这意味着能给孩子多扯二尺布,给老人多抓一副药。
荔知最最信任的周定风周婶子,成了娘子军的天然督工。
她嗓门洪亮,眼神犀利:
“哎呦,王家的,你这果子坑没挖干净,想让客人硌掉牙吗?”
“那边的,水沥干些,糖水稀了味儿就不正了。”
她虽严厉,但妇人们都服气。
因为知道她是为着大伙儿的招牌着想。
偶尔荔知过来查看,周婶子便会拉着她,指着忙碌的妇人们,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得意:
“瞧瞧,这帮婆娘,以前凑一起就知道嚼舌根,现在可好,一个个比绣花还仔细,都是你这丫头带出来的。”
变化不仅仅在流水线上。
下了工,她们挎着篮子回家。
篮子里或许装着荔知给的点心边角料,或是几个品相稍差但无损美味的罐头。
脚步不再拖沓,而是轻快有力。
她们不再仅仅是某某家的媳妇、某某的娘。
她们成了月牙村罐头工坊的“老师傅”、“顺菜能手”、“理肉一把刀”。
她们在劳动中重新发现了自己的价值。
不再仅仅依附于土地和家庭。
而是获得了,用自己双手和汗水换来的,实实在在的尊重与回报。
那些曾经用来消磨光阴,滋生是非的闲谈
如今化作工坊里协作时的交流、互相打气的玩笑
以及对未来生活的憧憬。
她们沉默的力量,被荔知点燃。
最终化作了推动月牙村向前滚动最坚实、最温暖的动力。
一切看起来,都完美极了。
然而让荔知倍加困扰的,却是自家人之间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