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烬抿紧唇,明显不悦。
他扭着头,继续瞪着木雕,仿佛那木头才是不语的脸。
不语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将所有的情绪,都死死压在了沉默的表情之下。
这样的场景,在这个冬天屡见不鲜。
有时是为了谁帮荔知搬动沉重的陶缸。
有时是为了吃饭时谁坐在离荔知更近的位置。
有时甚至只是为了荔知随口夸了不语一句“手真巧”……
裴烬就能闷闷不乐一整天,然后更加笨拙而努力地去尝试做同样的事情。
直到搞得一团糟,让荔知哭笑不得。
裴烬就像守护着唯一宝藏的孤狼……
敏感、霸道,将所有靠近者都视为窃贼。
而不语,则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渴望温暖,却始终被排斥在光明之外,
只能将所有的念想埋藏在更深的心底。
荔知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个冬天,因为罐头的成功而变得温暖富足。
却也因为这份无声的较量,而让荔知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隐忧。
她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轻轻叹了口气。
同样,与雪花一起降临的,还有边关的战报。
那日,大家本同平日一样,在一起拾掇农活。
忽然,就有归家的兵户带来了不祥的消息。
“败了……大军败了!”
他几乎是摔进村子,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嘶哑:
“宗迮将军……战死了!”
一瞬间,所有的声响都消失了。
只有雪花依旧无声飘落,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择菜的菜落到地上,剁肉的刀砍在菜板里,搓草绳的手停在半空……
人们脸上的嬉笑凝固,被恐惧取代。
死一样的寂静之后,是轰然爆发的恐慌。
“宗将军……死了?这怎么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鞑子是不是要打过来了?”
女人们最先哭出声,搂紧自己的孩子,仿佛下一秒就会有鞑子的铁骑从雪幕中冲出。
男人们脸色铁青,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锄头或柴刀,眼中是巨大的惊惧和茫然。
宗迮将军是北境的战神,是边关的支柱。
他倒了,天仿佛都塌了一半。
月牙村离边关不算太远,又是军户群集。
接下来,会是怎样的灭顶之灾?
在一片混乱和哀泣中,荔知的脸色也白了。
她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寻找那个身影。
裴烬就站在不远处。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也没有痛哭流涕。
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雪花落在他微卷的棕发和宽阔的肩头……
他却毫无所觉。
他的目光越过慌乱的人群,直直看向荔知。
那双天青色的眼睛里,没有村民的恐惧,也没有荔知心中的惊涛骇浪。
反而是极致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但在与荔知视线相接的那一刻……
冰封般的平静瞬间融化,被无比坚定的守护欲所取代。
他迈开脚步,毫不犹豫地拨开慌乱的人群,走到荔知身边。
用他已然宽阔的身躯,为她隔开纷乱与恐慌。
“别怕。”
“有我。”
他说。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不仅仅在安慰荔知,更是在宣誓。
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无论鞑靼是否下一刻就兵临村下……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为她划出的最后一道防线。
荔知仰头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
那一刻,乱跳的心忽然奇异地安定了。
她尚未开窍的心,品咂不出这誓言背后滚烫的情愫,只是本能地觉得安心。
而周围的村民,在极致的恐慌中……
有人不经意瞥见裴烬那双异于汉人的天青色眼睛,恐惧忽然找到了迁怒的出口。
“都是这些蛮子……要不是他们……”
带着哭音的诅咒尚未成型……
就在裴烬冷冷扫过,狼一般警惕而凶戾的目光中戛然而止。
好不容易才因为罐头而团结在一起的民心。
又因为战争失败,而变得诡谲莫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