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轻拍了拍裴夫子的肩膀。
裴夫子的睫毛颤动了几下,艰难地睁开一丝眼缝。
她附在在裴夫子耳边,声音尽量清晰而缓慢:
“你受了重伤,现在起了高热,很危险。”
“我这里有一种药,药性极猛,或许能救你,但也可能……可能会让你失聪,伤身,甚至……立刻没命。我……没有十足把握。”
她一眼不眨地看着裴夫子:
“现在,只有你能决定。用,还是不用?你若同意,就眨一下眼睛。若不同意,就眨两下。”
她把选择权交给了当事人。
这是她对这位女夫子最基本的尊重。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下油灯灯芯芯爆开的噼啪声。
高热正在侵蚀裴兰溪的意识。
她想思考,脑中却混沌一片。
总觉得有什么必须要想起的,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此刻却无论如何都抓不紧,摸不到。
她似乎听懂了荔知话语中的沉重。
她侧头,努力地看向荔知。
她病了,病得很厉害,哪怕呼吸之间,嗓子都疼得如同刀片入喉。
她的人生中,前半生过于顺遂,肉体上压根没受过这样的折磨。
看向荔知,眼神中不自觉带有因生病而产生的茫然和恐惧。
但很快,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
“我要……我要找人,不能死……”
她终于忆起了一直以来自己的目的。
虽然在朝堂上心灰意冷。
但,更要重的是,她终于打听到了当年那个孩子的消息:
于是她来到月牙村隐居,时不时外出,寻找当年的蛛丝马迹。
一次次地满怀希望,一次次地希望落空。
但是,她从未放弃过……
这是她的姐姐,比她还要才高八斗,比她还要温柔耀眼的姐姐——留下来的唯一的血脉。
当年盛京之中,谁不知道才女裴兰芽的盛名。
如果姐姐还在的话……
她不能死,她要活!
裴兰溪非常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一下。
睁大眼睛,生怕错过夫子反应的荔知,清晰地看明白了夫子的选择。
——她用尽最后清醒的神志,选择了赌。
赌荔知的医术。
赌荔知口中药物的能量。
赌未知的一线生机。
知道了夫子的选择,荔知不再有任何犹豫。
她回头安排裴烬:
“阿烬,守住门口,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裴烬闻言,快步走向门口,关上门口,守在门外。
知娘这么安排,必有她的道理,有些事情,他不必看见。
听好知娘的话,办好知娘安排的事,就好了。
他又想到了当年躺在知娘**,意识迷糊中,他所看到的……
知娘的矛盾和最终下定的决心。
那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藏在透明玻璃瓶中的禁忌……
荔知准备好当日救助裴烬的器械,掰开安瓿瓶,抽取溶液。
冷静得不像是在决定人的生死,而是在进行精密实验。
但渐粗的呼吸声,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万丈。
撸起裴夫子上臂衣物,烈酒消毒。
荔知深呼吸一口后屏住呼吸,将针尖稳准狠地刺入静脉。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夫子的反应,生怕出现任何排异反应。
万幸,没有。
药液顺利注入裴夫子体内。
荔知熟练拔针。
按压止血。
完成救治。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命运的宣判。
链霉素起效需要时间。
她能做的,已经尽全力去博了一把。
剩下的,真的只能听天由命,看裴夫子自己的造化了。
听见荔知的呼唤,裴烬推门而入。
他没有看**的病号,而是先确定荔知的安危。
荔知额头的细汗,刺伤了他的眼。
换了身衣服的他,抬起袖子,轻轻地为她拭去所有汗滴。
长夜漫漫,荔知不敢合眼,裴烬也不合眼。
他不让荔知碰冷水,自己则不停地用冷水为裴夫子擦拭。
荔知说这叫做物理降温。
她密切观察着夫子的所有细微变化。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裴夫子的体温不知怎的,竟猛地拔高起来。
整个人像是燃烧的业火,甚至一度丧失意识。
还是……还是不行么?
裴夫子的身体抗不住来自未来的药物么?
就在荔知的心沉入谷底时……
她忽然注意到,裴夫子那原本急促得令人心慌的呼吸
似乎……似乎放缓了些?
虽然依旧滞涩,但频率稍稍和缓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
荔知再次伸手探向裴夫子的额头。
依旧热,热得厉害。
但已经不再烫手。
她以为这是自己守了一夜的错觉,又接连试了夫子的脖颈和手心。
是真的!
高热正在缓慢地而艰难地退去。
链霉素……起效了!
荔知猛地后退一步,靠在裴烬身上。
跨越时空,一场豪赌!
她和裴夫子,侥幸赌赢了。
至少现在……
裴夫子暂时从鬼门关被拉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