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国子监正在举行季度考校。
这次考校非同小可,由祭酒亲自主持,数位资深博士到场监考评议。
成绩不仅关乎学子个人眼前当下的等第评定,更可能直接影响到未来的仕途起点,无人敢怠慢。
考校设在国子监最大的谈经堂内。
学子们按序入场,一个个敛声屏息,神色肃然。
荔知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入座前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全场:
陈砚之坐在前排,神色平静,自成气度。
偏偏,她的位置竟是在凤静姝隔壁。
她对这些被宠坏了的贵女们向来没什么好印象,要说恶感么,也不至于。
就是一场考试,只要心中自有乾坤,坐在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她不去触这贵女霉头,量大庭广众之下,对方也不能太过分了。
看到荔知落座,凤静姝下意识地微微扬起下巴,看似镇定……
但她衣袖下紧攥的指尖,不知为何,却在微微颤抖。
紧接着祭酒入场,申明考纪,便开始发放考题。
经义考的是《孟子》性善论与《荀子》性恶论的辨析,诗赋则以“大鹏直上三千里”为题,限韵赋诗一首。
而策论题目,则让不少学子倒吸一口冷气——《论边境隐患与安抚之策》。
这两年,大旻边关的情势实在紧张。
西北自老将宗迮战死,新继任的凤栖梧倒是顶住了鞑子的一再叩边。
但,不是所有的将军都是凤栖梧,北边和西南也不安宁。
但这些离盛京的学子们着实太过遥远了。
他们所长不过是引经据典、纵横捭阖、阔论兵法,阵法推演、纸上谈兵恐都鲜有涉猎。
堂内顿时响起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有人轻轻叹气的声音。
有人面露难色,有人凝神沉思……
也有人如陈砚之般,早已了然于胸,开始从容磨墨。
荔知沉下心来:经义是她强项,诗赋她自知灵性不足……
最重要的,是策论。
《论边境隐患与安抚之策》……
这题目,简直为她量身定做。
邶风郡的经历、鬼市沿途的见闻、甚至与长公主那番关于边风的对话……
此刻都成为笔下源源不断泉涌出来的文思。
她没有空谈兵事。
而是从更实际的角度出发,边民的生活,敌寇的目的,以及各民族之间诉求的矛盾点和突破点等多个角度切入……
引用了自己亲身经历的,与鞑子之间的交锋。
字里行间,既有前瞻性,又不失务实,哪怕放在现代,也是极好的政论了。
她尤其强调了所谓的“安抚”,一味怀柔并不能使敌人放松入侵的意愿。
强大武备和公正律法相结合,方能取得长久实效。
一时间,论经堂内只剩下毛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声音。
时间过半,荔知已完成了经义和策论,正在斟酌诗赋。
忽然,她听到身旁凤静姝的呼吸声却越来越急促。
——这是怎么了?
她答题还答亢奋了不成?
荔知无意识地向凤静姝的方向瞥了一眼,却明显见到她脸色煞白,已经到了毫无血色的程度。
这郡主已经放弃了答题,一只手死死按着小腹,另一只手紧握成拳抵在唇边……
额头上细细密密地沁出层层冷汗,眼神中都是惊慌。
仔细看来,竟还有羞耻和无措……
目光频频看向自己浅杏色裙裾的某一处。
荔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她的裙裾上,一点刺目的鲜红缓缓洇开在浅色的裙子上,格外醒目。
荔知瞬间明白了。
——凤静姝的月信竟在不合时宜的时刻突然而至,染了衣裙。
考场纪律严明,气氛肃穆,考生又多为男子……
无论前世今生,这种私密的事情,通常会被认为是不洁的表现。
如果被人发觉,对于像凤静姝这类把尊严和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贵女而言,不啻于现场被判死刑。
真真儿社死现场。
身边没有侍女,环顾周围都是低头答题的男同窗,近旁唯一一个同性,还是被自己得罪彻底的荔知……
凤静姝完全慌了神,身体的隐痛再叠加上怕被发现的巨大精神压力,脑子已是宕机状态,完全无法思考了。
她僵硬地板在座位上,生怕引来别人注意,甚至连动都不敢动了……
未几,眼眶竟红了起来。
若在平日,荔知是乐得见这位屡屡针对自己的贵女出丑的。
她又不是圣母,好不容易熬过了那阵子校园霸凌,还不许幸灾乐祸了?
但此刻,当她看到凤静姝那羞愤欲死、孤立无援的脆弱模样……
突袭的生理意外来带的羞辱,对女子的伤害,她前世也经历过。
她曾经在游乐园里打工,是夏天装扮套了厚重外壳的巨大玩偶。
就那么突然来了月事。
尽管全身都被遮住了,但是发现不妥的游客的眼光,竟像是要把她从玩偶皮里给活剥出来一样。
眼尖的外人,很快就能从这点嫣红判断出玩偶里的是个姑娘,继而各种难听的话纷至沓来。
她又不能请假,哪怕只有片刻,今天的工资就得打了水漂。
如此源自女性本身的被羞辱感,让她直到穿越至此都不能忘怀。
同为女子,她与凤静姝的那点恩怨,在此刻,似乎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荔知不动声色,目光扫过全场:祭酒和博士们或在巡视,或在低头阅看已交上的试卷。
暂时没有人发现这个只有女郎的角落。
如果要是因为替凤静姝救急把自己搭进去,的确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