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让她袖手旁观,她也确实做不到。
荔知借着磨墨,悄无声息地解开自己系在腰间的深青色围裳……
这围裳的颜色与裴烬眸色极似,是他亲自搭配,一早亲手系在自己腰上的。
说是今日考试,应个彩头。
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荔知借着宽大袖摆的掩护,动作极轻,又异常迅速地将那围裳卸下。
然后很自然地毛笔掉落在地,她借着捡笔的功夫,指尖灵巧地将围裳搭在了凤静姝腿侧……
——恰好完美地遮盖住了那处尴尬的污迹。
还带着荔知体温的布料落在了凤静姝腿上,触碰到她颤抖的手指。
她猛地一颤,愕然看向荔知
——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警惕、羞窘,以及……
绝处逢生的茫然。
荔知的目光却已重新回到自己的试卷上。
相当专注地继续答题,仿佛方才的一切与己无关一样。
凤静姝低下头,看着身旁那明显质料上乘的围裳。
荔知平日有多朴素他们有目共睹,这与众不同的围裳,对她而言一定非常重要。
她却舍了这个来掩饰自己的窘态。
凤静姝脸颊火辣辣的,心中五味杂陈。
她偷偷瞥向荔知,对方依然笔耕不辍。
这份在危急关头伸出援手,却又淡然不居的姿态,深深触动了她。
她想起自己之前因为轻视,而挑发的对荔知的种种刁难,一时间羞愧难当。
凤静姝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笔,继续答题。
只是笔尖依旧微颤。
被自己瞧不起的贱民所救。
她知道,这份人情,欠大发了。
考校结束,学子们陆续交卷离去。
等候的随从就在门外,凤静姝却迟迟不动。
直到大部分人离场,她才摘下围裳看向荔知……
又因为尴尬而无法决然迈出这破冰的第一步。
荔知收拾好文具,走到她身边,神色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那围裳,看也未看便收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件寻常物品,低声道:
“贵女安好,且容我先行一步。”
凤静姝声音有些干涩,她飞快地看了眼四周,确认无人注意,才低声道:
“今日……多谢你。”
这句话说得极其艰难,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举手之劳,无论场内哪个女郎看见,都会施以援手的。”
荔知语气平淡,仿佛自己做的是件很不起眼的小事。
凤静姝却不这么认为。
她家教严苛,父王也没有宠妾灭妻的破毛病,庶出的那些人不敢拿她怎么样。
但她曾经听说过大宅里面的阴私。
不和争斗如她与荔知,倘若换作旁人,抓住自己这样的把柄,可是要往死里整治的。
她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荔知以为凤静姝还是腹痛难忍,便继续提议:
“我那里还有些自配的丸药,对于这类疼痛倒是有点作用,若贵女需要……”
若是平时,心高气傲的凤静姝哪会接受来自平民,尤其是“死对头”的赠药。
被平民所同情……
她是会被其他人笑死的!
但此刻,她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有劳了。”
“那我改日调制好,送至贵女学舍?”
荔知试着询问,这凤静姝脸上一会儿晴一会儿阴,说实话,她真不知道怎么跟这类人交往。
凤静姝却犹豫了一下。
让荔知堂而皇之地给她送药上门?她去荔知的学舍取药,或是让侍女去取,都不妥。
她转念一向,有了主意:
“不必麻烦。过几日我府上有个小聚,你若得空,可来……顺便将药带来便是。”
她顿了顿,为了显得不那么刻意,继续加码:
“我堂姐翩翩那日也会过来……倒是可以与你引荐。”
凤翩翩!
荔知自知自己白板平民一枚,想要依靠正常的途径接近凤翩翩,难于登天。
但这机会竟是送上门来了!
她强压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迟疑:
“这……是否太过打扰?”
“无妨,就这么定了。”
凤静姝挥挥手,贵女的气势一览无余,但语气终究软和了许多:
“到时候,我派人送帖子给你。”
“那么,到真是便多谢贵女美意了。”
荔知微微躬身,礼仪无可挑剔。
两人又相互客气了几句,便各自散去。
阳光洒下,已经空无一人的堂馆里……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
不远处,陈砚之将方才的情况尽收眼底。
他眼中若有所思。
——这位荔知同学,似乎总能在一些意料之外的情景,做出恰如其分的应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