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一
天不亮,荔知就做好了准备。
最后一战,殿试。
承安年间,除了上朝时一直关闭的宫门,终于面向即将鱼跃龙门的学子们洞开。
冬日天亮得晚,太阳还未升起。
宫灯之下,身着棉袍的学子们鱼贯而入。
承安帝点题,太子监考。
殿试设在保和殿。
殿内早已摆好了一排排低矮的案几与坐垫。
虽生了炭盆,但对于偌大的宫殿而言,这点暖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寒意依旧无孔不入。
荔知生怕手指冻僵,不停地往手上哈着气。
试题由密封的黄匣中取出,当众验封,再由内侍分发至每一位考生案上。
荔知颤抖着手指打开密封,考题只有一句话:
“无为而无不为”
——果然出自《老子》。
荔知清晰地记得这出自《老子》第三十七章 区区六个字 包罗万象。
范围太广了!
从修身到治国,从哲学到实务,皆可论述,却也极易流于空泛,或失之偏颇。
不少考生面露难色,蹙眉苦思,不知该从何处落笔破题。
殿外的落雪簌簌,荔知想到了入京后目睹之怪现状者众:卖官鬻爵、酒池肉林、罔顾人命……
那些看似“无为”实则“无所作为”的庸吏,打着“有为”旗号却行盘剥之实的酷吏……
何为“无为”?
绝非躺平放任,尸位素餐!
何为“无不为”?
绝非滥用权力,横加干预!
虽说沈斋主一再劝她勿要锋芒太过……
——承安帝最喜欢听话的臣子。
但都已经走到到了这一步,如果让她再捂着嘴巴什么也不说,那她上京一场,难道就是为了还没做官,先学会闭嘴么?
她研墨,墨锭与砚台相触,发出沉稳的沙沙声。
提笔,赶在结冰前蘸饱墨汁,笔尖在宣纸上方悬停一瞬,随即落笔千钧。
没有空谈、没有引用,直接从民生入手。
她以今冬的可能发生的雪灾开始点题,洋洋洒洒地覆盖了大旻全境即将可能面临的危机。
没有歌功颂德,没有花团锦簇。
全是务实、全是施政、全是谋划、全是生民。
写完最后一个字,荔知轻轻搁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指尖早已暖和,甚至微微发烫,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她看着已经干透的答案,仿佛将过去所有的苦难、不屈的挣扎、冷静的观察和炽热的期盼,都倾注其中。
她交上的不仅仅是一份策论,更是一份历经磨难后对世界的理解,一份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宣言。
已经,可以了。
放榜的时候,荔知是在国子监接到的消息。
明明她已杏榜题名,周围沉默的霸凌也依然令人窒息。
蔡祭酒亲自来宣榜的时候,没有任何人告知她消息。
还是凤静姝看不下去,在书斋中找到她,拉着拽着来到了挤满人的谈经堂。
她一踏入这里,众人的目光齐齐回望,竟像是注目礼一样。
蔡祭酒见了她,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紧接着捧着皇榜开始宣读。
“御笔钦点——”
“盛京人士 陈砚之,父陈明谦 母于氏——”
“一甲状元 蒙赐天恩”
国子监沸腾了。
周边不管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向陈砚之贺喜。
陈同学能获榜首,荔知认为名至实归。
如今道喜的人太多,她身上又被泼了污水,她便不去凑这个热闹了。
第二名榜眼并非国子监的学生,估计要么是世家,要么便是地方上来考学的学子。
听闻今年榜首落在了国子监,不管老师同学都来凑热闹,偌大一个谈经堂愈发拥挤,荔知竟被挤挤挨挨弄到了门口。
她很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东西,更何况没有背景没有根基,又不知何处得罪了长公主……
能蹭上这趟列车,搭上个发配边远地区的小官就不错了。
她的目标是,最终的复仇。
却听得遥远的那端,蔡祭酒依然在唱榜。
“邶风郡月牙村人士 荔知,父胡大 母赵氏——”